康熙喝口羊湯,目光落她微顫指尖。佟佳氏稱“佟半朝”,半數官員沾親,借追繳欠款讓隆科多出頭,既是敲打也是試探:識趣便收斂,不識趣便拿他開刀。
“湯熬得好。”康熙岔話,取芙蓉糕,“弘暉愛吃甜,明兒讓御膳房多做些。”
貴妃應下,眼底藏澀。恰林嬤嬤進來:“娘娘,晚膳備妥。”貴妃如抓救命稻草:“皇上,咱們用膳吧,涼了失味。”
康熙起身,掃過桌上菜——糟熘魚片是他愛食江南味,扒雞依孝懿舊法,杏仁酪撒桂花糖,是早年暢春園常吃的。夾口魚片,糟香裹鮮嫩,眉頭舒展:“你倒有心,還記得朕愛吃這些。”
貴妃挨著坐下,盛雞絲粥:“都是跟姐姐學的,她當年總說,皇上日理萬機,得吃合口的。”提孝懿,康熙眼神柔和,摩挲碗沿:“你姐姐若在,見弘暉這么大,定歡喜。”
“可不是。”貴妃嘆,“弘暉懂事,前兒抱老四舊袍哭,問‘阿瑪何時回教騎射’。老四家的也愁,四個孩子加庶務,她一人撐著,夜里總睡不著。”
康熙擱銀筷,沉默片刻道:“老四從江南回,便冊弘暉為雍郡王世子。你跟老四家的說,讓她放心。”
貴妃猛地睜眼,忙起身行禮,聲顫:“臣妾替宜修、弘暉,謝皇上隆恩!”
康熙擺手讓她坐,目光飄向夜色。貴妃咬唇心一橫,道:“皇上,臣妾有樁家事,怕您笑話。隆科多自個兒不爭氣,前兒跟蒙古續弦鬧別扭,如今連門不敢出。”
康熙挑眉:“哦?他又怎么了?”
“還不是老毛病。”貴妃紅眼眶,聲壓極低,“他與原配和離后,法海給他娶蒙古郡主,原想郡主性子烈能管住。磨合一年多感情剛好,前兒他回來滿身香粉味,郡主以為他尋花問柳,脾氣上來撓傷他臉,如今躲府里連差事都沒法辦。”淚珠滾落,“臣妾知隆科多混賬,可郡主也太沖動。傳出去,佟佳氏與蒙古顏面都丟盡了。”
康熙看她落淚,卻不安慰,反皺眉。隆科多近日跟魏東亭形影不離,連茶館都跟著,哪有時間尋花問柳?香粉味分明是人設局。
指尖輕敲桌面,目光沉下,面色愈發冷峻。
魏東亭、高士奇、曹寅個個欠巨款,為躲債竟算計隆科多,若他因“家事”卸差,誰還敢盯?再想胤祉江南美人、朝堂抵制奏折,心頭泛寒:這些人是借后宅事,攪他整頓國庫大計!
“朕知道了。”康熙語氣平靜卻威嚴,“讓隆科多在家休養,追債差事,朕另派人。”
貴妃猛地抬頭,驚喜又不敢信:“皇上……您不怪罪?”
“家事而已,怪罪什么。”康熙端茶掩眼底冷光,“隆科多莽撞,本不適合這差事。換人也好,省得再惹麻煩。”
貴妃徹底松氣,起身續茶,笑添真切:“皇上體恤,臣妾代佟佳氏謝恩。”
康熙喝茶,眸色愈沉。想著御案上山東災情奏報,歷城等三十一州縣大旱,百姓流離。江南漕運、國庫虧空、朝堂黨爭……樁樁棘手。
佟佳氏事只得先放,眼下要穩朝堂、賑災民。
春汛后漕運整好,便調胤禛回來,讓他去山東主持荒政——
老四辦事穩、心狠,唯有他能擔。
“時候不早,你累了,早些歇。”康熙起身,語復溫和,“明兒讓御膳房做弘暉愛吃的糖糕,送毓慶宮去。”
貴妃應下,送他至門口。見明黃身影消失夜色,才扶林嬤嬤回內廳。燭火下,淚痕未干,眼底卻有了然——皇上暫放佟佳氏,可這“暫”能多久,誰也不知。
_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