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第三,您得去見袁貴人。”宜修的語氣沉了沉,“您別覺得她是對手。袁貴人比您更怕愨靖遠嫁,愨靖自小體弱,哪禁得住草原的風寒?您去時帶些東西,提一句‘若兩位公主都能留京,往后也好互相照應’,袁貴人是個聰明人,定會明白唇亡齒寒的道理。”
敏妃猶豫了:“可我前幾日與她因宮份的事鬧過別扭……”
“宮份那點小事,哪及得上女兒的前程?”宜修打斷她,“您就說,是我讓您去的。我給袁貴人備了兩匹蘇州新出的云錦,就說是‘給愨靖做嫁衣的料子’,她見了料子,就知您是真心想合作。”
見敏妃聽了進去,宜修語氣沉緩如訴:“最后么,娘娘可記得前朝三位公主的婚事。想要打動皇上,靠語,靠感情,都比不上利益。唯有利益,才能真正打動皇阿瑪,讓他重視溫恪婚事,并主動留下溫恪。”
宜修頓了頓,嘆氣道,“從皇阿瑪的角度來看,公主們的婚姻無疑是要服務于政治的。從大清立國至今,嫁給文人、嫁給漢人的公主,就三位:
太宗十四女恪純長公主嫁吳三桂之子吳應熊,順治爺養女和順公主嫁尚可喜七子尚之隆,柔嘉公主嫁耿繼茂之子耿聚忠。三位公主,一藩一位,當年太宗與世祖爺的心思,便是用姻親捆住三藩,穩固江南半壁。”
敏妃端著茶盞的手猛地一頓,茶湯濺在描金托碟上:“你是說,皇上如今對公主婚事的盤算,與當年捆三藩是一個道理?”
“正是。”宜修抬眼,目光清亮如燭,“當年是‘以姻固藩’,如今是‘以姻攏士’。漢人文臣占了朝堂半數,科舉出身的清流更是看重‘君臣相得’的名聲。皇阿瑪若能將公主嫁與頂尖文才,既顯‘滿漢一家’的氣度,又能讓天下士子覺得‘圣主惜才’,比賞百兩黃金還管用。”
“所以,額駙人選,其文學才能必須要極為突出與耀眼,是那種皇阿瑪必須要拉攏的,如大三元及第、六元及第的文曲星。”
敏妃的眉頭卻擰得更緊:“可大三元、六元及第的文曲星,哪是說有就有的?前兒聽翰林院的人說,近三十年最出息的,也不過是個連中兩元的探花郎。”
“所以才要‘栽培’。”宜修聲音壓得更低,指尖在案上畫了個“苗”字,“娘娘可還記得前些日子我提過的齊方起?那孩子是寒門出身,去年鄉試得了解元,王士禎大人見了他的文章,說‘此子筆底有江河,若得點撥,必成大器’。還有章佳氏舉薦的阿克敦、諾岷,滿人中少見的通漢學,前幾日在國子監論《春秋》,連漢臣李光地都點頭稱贊。”
敏妃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隨即又黯淡下去:“可栽培總得露痕跡,萬一被皇上那邊的人瞧出端倪……”
“娘娘放心。”宜修安撫道,“外頭有我呢,您只管放心。”
頓了頓,又添了句,語氣里帶著幾分風趣:“再說,皇阿瑪最喜‘天降文曲星’的戲碼。若是齊方起明年會試中會元,殿試時再點撥他兩句,讓他順著皇阿瑪的心意說些‘君臣共治’的話,皇阿瑪為了‘千古名君’的名聲,便是臣子們不遞奏折,他也會暗示考官‘成全’個大三元出來——您當當年順治爺為何要破格點傅以漸為狀元?不就是為了湊個‘清朝第一狀元’的佳話嘛!”
敏妃這才恍然大悟,郁氣一下吐了個干凈,忍不住拍著案笑道:“你這孩子,心思竟細到這份上!連皇上愛出風頭的性子都摸得透,說你是‘女諸生’都屈才了,該叫‘女諸葛’才是!”
“娘娘取笑了。”宜修淺笑著欠身,話鋒卻陡然一轉,“只是有一事,需娘娘記牢。咱們得推兩個人選,一個漢人,一個滿人。漢人便選齊方起,拼大三元的名頭;滿人便選阿克敦,占‘滿漢通才’的稀罕。唯有兩人都夠出色,讓皇阿瑪覺得‘取舍兩難’,才會順理成章地想:‘既然兩個都好,不如都留下——溫恪、愨靖都留下,既平衡了滿漢,又不用讓公主遠嫁蒙古’。”
敏妃接過茶盞,心中最后一點顧慮也消了:“你說的是。”
“娘娘能想通就好。”宜修起身理了理裙擺,目光掃過窗外,日頭已過未時,咸福宮那邊怕是早等著她回話了,“今日進宮的目的已達,再留下去怕貴妃娘娘惦記,我得先回咸福宮了。后續栽培人選、聯絡袁貴人的事,還需娘娘多費心。”
敏妃點頭,抹了把額頭的虛汗,親自把人送到永和宮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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