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臘月二十到二十八,八日之間,康熙與太子、胤禔的爭執,從官員去留擴至反對,終演變為政治理念之爭。康熙被戳中痛處,御書房砸壞的器物遠超去年總和,梁九功等御前太監裝死頻率日高。宮中妃嬪恨不得隱身,惠妃、太子妃整日窩在宮里,生怕觸怒的帝王。
康熙深惡朝臣為江南官場腐敗捂蓋子,不滿其被鹽商、織造局腐蝕,更憤恨他們聯手欺瞞、架空京城對江南的掌控。
昔日能塞朕耳目,來日豈不能逐朕出乾清宮?
康熙遂決意大清洗,整肅貪腐。連帶對胤禔、太子、胤禩等成年阿哥也漸生不滿,動輒數落其內幃不修辦事不力識人不明。
老十四因能與康熙論時局,近來頗得臉,進出乾清宮漸勤。
太子與胤禔卻不妒忌,深知這是父皇老把戲——前有胤禛、胤祺、胤禩,后有胤裪、胤祥,宮里從不缺得寵的小兒子。
二人不反對整頓貪腐,卻認為不應波及整個朝廷。以朱元璋、朱棣、李世民為例,戳破康熙徹底杜絕貪腐的美夢——明太祖嚴刑峻法,終明一朝貪腐依舊;唐太宗用羞辱療法警示貪官,收效尚可。
更直貪腐源頭,皇阿瑪亦難辭其咎:縱容噶禮貪污,將織造局肥差盡給曹家、佟佳氏,九天供賦歸東海的民謠早有流傳,此前卻無動作。
如今欲一次性清理貪官,莫非連兒子們也要殺以儆效尤?
最終,二人在李光地、高士奇與宗室勛貴支持下明:明珠繼續清洗,只會引發君臣信任危機,有礙朝廷運轉,毫無價值。
這話雖真,卻把康熙氣得夠嗆。他并非氣兒子反駁,而是氣他們說中了實情——自己對貪腐竟有種束手無策的迫切,深感帝王之敗。然對太子、胤禔的抗爭,亦有幾分欣賞欣慰:保成、保清真的成才了,有扛鼎社稷的能耐,大清后繼有人。
消息傳入宜修耳中,她抱著弘暉脊背發涼——康熙今日欣慰,他日太子二廢二立時便有多冷酷。上一世的結局歷歷在目,更讓她認清愛新覺羅帝王本性:為人有情,為帝無情。
康熙追念赫舍里皇后,對索額圖一族仍下狠手;孝順仁憲太后,對蒙古防備未松;疼愛太子,依舊廢立再三。
說到底,面對親生兒子,他更多以帝王身份審視。
眼下父子溫情未竭,尚能以父視之;可朝堂爭執日多,理念相悖日甚,這份溫情在權力斗爭中能維系多久?
世間唯蘇麻喇姑能緩和二人關系,但她最多再撐兩年。
待康熙全然以帝王權威審視兒子,太子的結局便不難想見。赫舍里早逝,康熙將對亡妻的情感傾注于太子,期望愈深;太子在偏寵中長大,性子與康熙酷似,誰都不肯低頭。
索額圖已死,父子矛盾爆發時,再無轉圜余地。
一根根刺扎在心頭,這段曾被稱頌的父子情,走向破碎本是必然——帝王宿命,終是孤家寡人。
念及此,宜修不禁憂心:狗男人尚且不如康熙,將來會如何待弘暉?自己雖比赫舍里長壽,能護兒子免入子不類父的困境,卻難保他不遭猜忌,更難彰顯其儲君之位的獨一無二。家天下的通病,從不會因帝王更迭而消亡。
必須讓弘暉在康熙離世、狗男人登基前積累足夠政治資本。
好圣孫之名不錯,至少要讓他在皇孫中擁有不亞于弘皙的地位,令眾人默認其繼位乃天命所歸。
思來想去,宜修讓剪秋悄傳消息給三福晉,問她對弘春年宴拜年流程的看法,要不要給太子妃遞話:年三十前將倆孩子送入毓慶宮,請太子夫婦照看。
弘皙能得康熙青眼,無非因是太子長子、常年在宮。
狗男人記在孝懿皇后名下,是實打實的嫡子,論名分,嫡皇孫唯有自己與太子妃所出之子配得。
太子妃只有明德一女,自己卻有四孫,弘暉居長。
皇長孫之位雖輪不上,這嫡長孫的身份,卻要慢慢凸顯。
趁太子與康熙關系尚好,帝王對皇子仍有父之溫情,得多讓弘暉在二人面前轉悠。
西巡時弘暉、弘春常纏太子玩,感情不淺;老三與狗男人在外,自己與三福晉、太子妃相得,送孩子去毓慶宮請照拂,名正順。
這般良機,斷不可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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