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坐在七福晉榻邊,聽著尤太醫診脈。
老大夫捻著胡須嘆氣:“七福晉中的枯骨露本就霸道,如今早產難產,能保住性命已是僥幸。只是往后陰雨天,怕是要纏綿病榻了。”
“有勞太醫費心。”宜修轉頭對丁嬤嬤道,“膳食、湯藥都要仔細查驗,奶娘也得貼身看著。今兒出力的下人,賞銀加倍。”瞥向角門方向,“側福晉的喪儀按規矩辦,角門掛白燈便可,別沖撞了小阿哥。”
人死如燈滅,還是得給點體面的,不然回頭指不定外頭怎么傳呢?可不能給旁人留話柄!
丁嬤嬤領命而去。宜修望著窗外紛飛的雪花,只覺眼皮發沉,渾身乏力。
這場亂局讓老八徹底入局,自己也該收斂鋒芒了——等杭氏伏法,便借受驚染疾為由閉門靜養,省得被康熙盯上。
至于狗男人素來慎終如始,沒把河工辦妥絕不會回來,怕是得到開春才能見著了。
這一世,終究得靠自己。
京城的雪下得愈發綿密,一層疊著一層,將街巷間的血跡掩得嚴嚴實實,卻蓋不住空氣里彌漫的血腥氣。
從子時到次日傍晚,七貝勒府的燭火就沒熄過,映著宜修眼底的青黑——她已守了近二十個時辰。
正屋暖閣里,七福晉與八福晉并排躺在榻上,仍未轉醒。
胡太醫正給自己扎著提神的金針,因連日操勞微微發顫,他那小學徒昨夜還在跟前研墨,今晨便沒了蹤影,想來是沒能躲過這場血劫。
尤太醫則捧著脈案,與府醫低聲商議著藥方,炭火盆里的銀炭燒得響,卻驅不散滿屋的凝重。
“福晉,該歇歇了。”剪秋端來參湯,見宜修鬢邊的珠花沾著雪沫,忍不住勸道,“這里有奴婢們盯著呢。”
宜修擺擺手,剛要說話,守在外頭的侍衛掀簾進來,單膝跪地:“回福晉,五福晉被亂兵驚得早產,五貝勒抱著人死守內院,九爺帶兵趕到時,他后背已被砍了三刀……”
“人沒事吧?”
宜修心頭一緊。“母子平安,是位小阿哥。”侍衛又道,“大福晉那邊。。。。。。直郡王府來了假傳旨意的太監,福晉沒防備,被淬了斷紅散的匕首劃傷,正由太醫院的人搶救。”
宜修捧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顫,茶湯濺在描金托盤上。“斷紅散是南疆巫醫的陰毒方子,見血封喉,專損女子生機。。。。。。大嫂這身子,怕是再也熬不起來了。“三福晉呢?”“三福晉一早就讓人回了勇勤公府,老大人帶著家將守在誠郡王府,拿下了七個假太監。”侍衛頓了頓,“溫憲公主府也遇襲了,額駙與隆科多大人拿住了活口,正在審訊。”
宜修松了口氣,剛想問自家府里的情況,喉間先涌上一陣澀意。”我府上……”“八爺早讓您二舅帶兵馬守著,賊人沒靠近就被拿下了。”宜修讓人給侍衛遞上熱湯,侍衛感激地補充道,“九爺領兵圍剿亂黨,十二爺帶傷守著您和八貝勒府。”
聽到孩子們平安,宜修終是緩了口氣對侍衛道:“貝勒府添丁,本福晉讓人備了些禮,一會你按人頭分下去。”
侍衛面露難色:“這不合規矩……”“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宜修淡淡道,“輪著喝,輪著給,別讓外頭有空子可鉆。對了,再打聽下大福晉和五福晉的具體情形,生了沒,身子如何。”
“嗻!”侍衛領命退下,到了院外才發現,除了熱湯和紅包,剪秋還讓人備了傷藥——這些細微處的體恤,比金銀更讓人記掛。
宜修望著窗外紛飛的雪花,眉頭擰成個疙瘩。杭氏這步棋太毒了,借著反賊的幌子,把京城的皇子府邸攪了個天翻地覆,明著是刺殺,實則是要攪亂皇阿瑪回鑾的部署。
正思忖間,院外傳來一陣喧嘩,夾雜著侍衛的喝止聲。宜修剛站起身,就見七貝勒胤佑瘋了似的闖進來,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她,袍角還沾著未化的雪和血。
“哈達那拉·清韻!”胤佑嘶吼著,聲音嘶啞如破鑼,“你好狠毒的心!非要逼死韻蓮和孩子們嗎?弘曙才五歲,茉婭琪剛會說話……”
“四嫂!你也幫著她作惡!”胤佑轉向宜修,眼中的恨意幾乎要溢出來,“為什么不能給她們一條活路?就因為韻蓮是側福晉?”
宜修示意侍衛退下,冷冷地看著他:“你想知道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