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嬤嬤愣了愣,才回道:“林姑娘的繡活極好,繡娘們都愛跟她討教。她父親的病,經林府醫調理,好多了。”
宜修點點頭,銀針在絹上繡出半朵蘭花:“跟蔣月瑤的阿瑪說,他底下要多個姓安的縣丞,讓他照拂著些。再以林姑娘的名義,送兩斤阿膠給安夫人。往后……就不必特意報給我了。”
李嬤嬤應下,心里卻納罕——福晉對這林家父女,似乎格外不同。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來,落在梅枝上,簌簌有聲。宜修低頭繼續刺繡,銀針起落間,將這滿京城的風云,都繡進了那素白的絹子里。
旋撲珠簾過粉墻,輕于柳絮重于霜。
越是局勢緊張,京城的飛雪越是冷如冰凝。
自那以后,宜修常攜八福晉往五貝勒府、七貝勒府走動,一個綿里藏針,一個鋒芒畢露,倒真鎮住了府里那些蠢蠢欲動的側福晉。
追查日緊,惠妃與八福晉在宜修若有似無的引導下,終是察覺到對方的動作。
惠妃在宮里浸淫多年,心機、城府可不是八福晉能比的,直接召八福晉入宮,屏退左右后開誠布公。幾番對談,那些深埋的疑竇竟一一串聯起來。
譬如八福晉額娘之死,卻是杭氏的毒計。當年八福晉額娘是老安親王岳樂最疼愛的女兒,額駙亡故后,杭氏為讓兒子順利襲爵,想讓外孫與八福晉定親,借安親王之勢壓下非議。
偏八福晉額娘抵死不從——岳樂本就懷疑老簡親王父子死因蹊蹺,正命宗人府徹查。
杭氏為堵岳樂的嘴,讓女兒上門“探望”八福晉之母,借著探望的機會下了手,留下八福晉就是為了讓岳樂投鼠忌器——留個孤女,既能威懾岳樂,又能逼他退讓,當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更驚人的是,杭氏早年竟與宮中懿靖大貴妃娜木鐘(博果爾的親娘)過從甚密!!
岳樂死前曾上書孝莊太后,揭發杭氏身份詭異,那奏折卻被人調換,內容改成“請照拂宗親”。
也正因如此,隨岳樂出征的杭氏之子喇布,才成了康熙安撫宗親的棋子,憑一道封賞詔書坐穩了簡親王之位。
消息一合,兩人霎時間立場一致,輪番向胤禩施壓,要他徹查簡親王府的動向。
胤禩起初還想周旋,直到第五次被召進延禧宮,養母惠妃的怒斥、生母良妃的淚眼、八福晉的泣求齊齊壓來,終是扛不住了。不得已動用勢力,圍剿簡親王府的暗樁,竟真揪出了杭氏與娜木鐘往來的實證。
娜木鐘之名一出,惠妃再難按捺,轉身便將消息透給了端嬪。端嬪自康熙十年幼女夭折后,全靠復仇的念頭吊著命,此刻得了線索,當即聯絡宮外董氏一族,不惜血本挖掘杭氏舊事,彈劾簡親王府的奏折如雪片般飛入宮中。
惠妃此舉打得極準——康熙縱有不滿,看在端嬪三十年苦等的份上,也只得默許。
遠在西安的康熙接到奏報,望著窗外風雪,想起失蹤的十二阿哥、蠢蠢欲動的老八,還有那些早逝的孩子,終是嘆了口氣。
當年孝莊為皇室安穩,查出娜木鐘是宮中幼童夭折的幕后黑手,悄悄除了她。可誰都清楚,娜木鐘絕非孤例,只是三藩之亂剛平,社稷不穩,真相只能深埋。
這些年,惠妃、榮妃從不問起,他卻知道,她們從未忘記。
“罷了,”康熙揉著眉心,“只要不鬧得天下皆知,由著她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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