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盆里的銀骨炭燒得正旺,映著宜修平靜的側臉。
宜修指尖捻著茶盞蓋,青瓷碰撞發出細碎的響,盯著查弼納微躬的脊背,這人雖出身武將世家,眉宇間卻藏著幾分文官的活絡。
“今年新貢的遣定云霧,”宜修將茶盞推過去,熱氣在她眼前凝成薄霧,“舅舅嘗嘗?聽說糅了普洱的陳料,倒比尋常綠茶多些醇厚。”
查弼納雙手接過,指尖觸到茶盞的溫熱,忙垂首道:“福晉賜的茶,便是粗葉也勝似仙茗。”他呷了一口,眼珠轉得飛快。四福晉從不無的放矢,這茶里定有話。
宜修笑了,笑意卻沒到眼底:“茶能糅合兩味,人卻難走兩條道。舅舅襲著云騎尉的世職,走武將路自然順理成章,可……”頓了頓,銀簪在鬢角輕輕一晃,“岳興阿一出場就是三品游擊,舅舅覺得,這般運氣,人人都有?”
查弼納的手猛地收緊,茶盞在案上磕出輕響,猛地抬頭,眼里的震驚幾乎要溢出來:“福晉的意思是……”
“滿人走文臣路是難,”宜修打斷他,指尖在案上輕輕點著,“可難才顯本事。舅舅與王士禎先生交好,這便是捷徑。”轉了話頭,語氣輕快起來,“說起來,令嬡今年十四了?”
查弼納心頭一震,瞬間明白過來。他臉上堆起笑,語氣卻越發恭敬:“小女汀蘭雖是庶出,卻在老母體膝下長大,還算知禮。只是婚姻大事,臣總想著……”
“我外家有個表弟,”宜修接口道,聲音溫軟,“十六了,剛在戶部補了員外郎。他家里托我尋個持家的姑娘,汀蘭在祈福宴上的樣子,我瞧著極好。”
查弼納的臉漲得通紅,忙起身作揖:“能得福晉青眼,是小女的福分!”他心里門兒清,這哪是聯姻,是四福晉遞來的梯子。
宜修望著他激動的模樣,忽然斂了笑,指尖沾著茶水,在案上寫了個“九”字。水漬迅速暈開,像朵轉瞬即逝的墨花。
“九阿哥?”查弼納失聲,隨即又捂住嘴,眼里滿是不解——胤禟整日斗雞走狗,有什么好查的?
“有些人不好自己出面,總得找個信得過的跑腿。”宜修望向窗外,雪光映得她側臉發白,“舅舅若有耐心,跟著他出城走走,或許能撞上‘救駕’的機緣。到時候,內閣侍讀學士的位置,未必坐不上。”
查弼納的呼吸陡然急促。胤禩與胤禟交好,若真有皇子遇險,八阿哥不便出面,定會遣九阿哥前往!他猛地跪地:“臣謝福晉提點!”
“起來吧。”宜修喚來剪秋,“把鄧嬤嬤請來。”片刻后,一個鬢角染霜的老嬤嬤走進來,她曾在貴妃宮里當差,規矩最是周正。“讓她去教汀蘭規矩,”宜修對查弼納道,“你也好有個上門的由頭。”
查弼納領著鄧嬤嬤告辭時,腳步都帶著風。剛出雍郡王府,就撞見相熟的官員,他故意揚聲道:“勞煩轉告,四福晉賜了宮里的嬤嬤,給小女教規矩呢!”——這話既是抬身價,也是給四福晉遞話:他接了這樁事。
查弼納走后,宜修才轉向五格。少年正皺著眉,手里的書冊被捏得卷了邊。
“福敏又帶你去赴宴?”宜修笑著揉了揉他的發頂。
五格垮著臉:“姐姐,他天天帶我們去見那些老翰林,聽他們吟些‘風花雪月’的詩,半點學問也不教!”
“傻孩子,”宜修取過他手里的書,指尖拂過泛黃的紙頁,“滿人在科舉上本就吃虧,漢人讀了千年的八股,咱們怎能比得過?”望向窗外的雪,聲音沉了些,“可名聲不一樣。富察先生帶你們去見那些老臣,是要讓人說‘瞧,烏拉那拉家的小子多好學’。滿人里肯靜下心讀書的少,你們有了這名聲,皇上自然會多瞧幾眼。”
五格的眼睛亮了:“原來是這樣!我明日就跟曼度好好學!”
宜修看著他跑遠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淡了些。李嬤嬤在旁道:“福晉對五格少爺真是上心。”
“烏拉那拉氏總要有人撐起來。”宜修拿起繡繃,銀針在素絹上穿梭,“弘暉他們將來要走的路,容不得旁支拖后腿。”
李嬤嬤又問:“太醫那邊有動靜了,咱們要不要?”
宜修的銀針穿過絹面,留下細小的針腳,“惠妃何等精明,八福晉查杭氏的動靜,她遲早會察覺。咱們做得多了,反倒露了痕跡。”似是想起什么,“林姑娘父女在繡房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