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三刻的日,頭剛爬過慈寧宮的琉璃頂,甘佳元惠風風火火進宮報喜。
鞭炮聲就跟炸了鍋似的響起來,紅紙屑飛得到處都是,連階前的銅鶴嘴里都叼了幾片,宮人們笑著撿著,腳步輕快得像踩著鼓點
。
達西娜生了,六斤三兩的大胖小子,哭聲洪亮。
甘佳·元惠脆生生對太后、太妃說:“我們福晉親自守著兩位庶福晉,達西娜產后有些虛,齊庶福晉一勺勺喂參湯;烏日娜胎相很不錯,再有大半個月,便能添了延續滿蒙血脈的皇嗣。小阿哥更別提,哭聲跟小老虎似的,一看就是能站住腳的!”
太后攥著佛珠的手直打顫,紫檀珠子都快被捻出包漿了,抹了把眼角,跟身邊的太妃們念叨:“可算……
可算有了!我們嫁來這京城,先帝(順治)不待見,好不容易盼著玄燁長大,慧妃走得早,宣妃又……
這下好了,科爾沁的根,總算在皇家扎住了!”
淑惠太妃并幾個蒙古太妃們跟著抹淚,淚珠砸在描金的袖口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嘴角卻都咧著,往后見了列祖列宗,總算能挺直腰桿了。
回來跟宜修回話時,甘佳元惠還帶著點惋惜:“主子您是沒瞧見,太后娘娘那架勢,手都搭在案幾上了,就差跟著樂師唱起來。偏巧皇上這會兒來了,不然啊,指不定能瞧見太妃們跳安代舞呢!”
這話沒摻假,素來愛靜的蘇麻喇姑,取出孝莊太后留下的私庫鑰匙,打開那積著灰的樟木箱,東珠、珊瑚、羊脂玉堆得跟小山似的送進用郡王府。
蘇麻喇姑笑瞇瞇叮囑,“給雍郡王府的孩子們分了,沾沾喜氣。”
宜修看著那堆流光溢彩的賞賜,手心觸摸暖玉如意,嘴角噙著笑,早讓人給達西娜送了
“滿蒙一體功臣”
的贊語,還叮囑烏日娜
“聽齊月賓的話,保準也生個壯小子”,既哄了科爾沁,又安了府里人的心。
康熙撞見太后跟太妃們捧著小阿哥的襁褓畫像傻笑,心里那小算盤打得,珠子都快磨禿了:
添個帶科爾沁血脈的孫子,滿蒙關系是穩了,可弘暉的世子位會不會受影響?達西娜是蒙古郡主,往后府里會不會跟老五、老七家似的雞飛狗跳?
康熙眉宇染了一層愁霧,沉聲也吩咐人送賞,但卻是給宜修和三小挑的好東西:
給宜修的赤金鑲珠鐲,給三小的長命鎖,尤其給弘暉的那套文房四寶,筆桿都是紫檀鑲玉的。
小太監們跑斷了腿,一會兒搬賞銀,一會兒撿炮仗,臉跑得通紅。
太后見他進來,忙拉著他說體己話:“你瞧瞧老四家的,親自守著達西娜坐月子,齊庶福晉把人伺候得周周正正,哪像那烏雅氏……”
不由得嘆了口氣,“溫憲這孩子也可憐,如今就幾個嫂嫂惦記著,背地里指不定掉多少淚呢。”
康熙被這話戳中了心,臉上的笑淡了些,想了想,故意皺著眉說:“皇額娘說得是。朕想給溫憲找個妥當的額娘,宮里人多,您覺得誰合適?”
太后掰著指頭數:“宣妃?定嬪?僖嬪?”
數來數去,又搖了搖頭,“還是靜妃吧,性子穩當,把十七帶得挺好,對孩子們也上心。”
康熙等的就是這話:宣妃是蒙古人,怕太后多心;定嬪的十二養在蘇麻喇姑那兒,犯不著再添個公主;僖嬪是赫舍里家的,外戚勢力夠大了。
靜妃呢,昨日抱著十一公主溫溫柔柔的,端靜又剛立了功,把溫憲記在她名下,兩邊都妥帖。
太后點頭,感慨道:“上了年歲,就格外在乎孩子們。她們稍微吃點苦,哀家心就痛。”
“皇額娘說得是,就靜妃了。”
康熙笑著應下,見太后揉著眼睛,忙湊過去哄,“您這是慈愛,跟年歲不搭界。等您七十大壽,兒子給您跳個薩滿舞助助興!”
太后被逗樂了,拍了他一下:“呸,七老八十還跳舞,不成老妖精了?”
話雖這么說,眼角的笑紋卻堆得像朵菊花。
康熙望著太后鬢角的白發,心里軟了軟。老太太都六十多了,還為兒孫操心,對蒙古的那點子忌憚,早被這份慈愛沖得淡了。
罷了,她們不過是盼著孩子好,哪懂什么朝堂算計。
一回乾清宮,康熙一連寫了三道圣旨,筆尖蘸的墨都帶著點喜氣:給達西娜的兒子賜名弘皓(偏旁不從日);弘暉封雍郡王世子;三是給宗人府下令,重修靜妃、溫憲的玉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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