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瑟瑟,布嬪披散著頭發,月白色常服上連朵繡花也沒有,素得像紙。
每走三步,膝蓋就重重砸在金磚上,發出“咚”的悶響,額頭上的青腫在蒼白的臉上格外刺眼。
“嬪妾兆佳氏教女無方。”布嬪跪在太后面前,聲音碎得像冰碴,“求太后開恩,讓嬪妾代女受過。蒙古親王要剜心,嬪妾給;要卸骨,嬪妾也給!”
三步一叩,五步一拜,竟這樣一路磕到蘇麻喇姑面前。老嬤嬤的佛珠停了停,看著眼前這個把尊嚴碾碎在地的母親,渾濁的眼里泛起水光。
“蘇麻姑姑,”布嬪的額頭抵著地面,血珠滲進磚縫,“端靜她……她是被逼急了!求您看在她自幼沒少給您請安的份上,救救她……”
敏妃、通嬪嬪別過臉,帕子捂著臉肩頭直顫;僖嬪和袁貴人等望著那片洇開的血跡,心里不是滋味。
殿里的哭聲又起,這一次,混著太多母親的疼。
梁九功連滾帶爬沖進乾清宮,康熙正把奏折摔在地上。蒙古親王的呼號順著風飄進來,像蒼蠅似的在耳邊嗡嗡叫。
“皇上!慈寧宮……布嬪娘娘她……”梁九功喘得說不出整話。
康熙踹翻了腳邊的熏爐,火星濺在明黃地毯上:“一群廢物!蒙古人鬧成這樣,就讓他們堵在神武門?”
太子胤礽出列奏道:“皇阿瑪,噶爾臧辱我皇家公主,死不足惜!兒臣請旨,出兵踏平喀喇沁部!”
胤禔立刻附和:“太子說得是!不殺雞儆猴,他們還真當大清好欺負!”
康熙盯著這兩個兒子,忽然覺得好笑。他們眼里只有“皇家顏面”,可誰看得見喀喇沁部扼守關外的咽喉?誰記得木蘭圍場每年養著多少蒙古鐵騎?他要的是制衡,不是開戰。
“你們懂什么!”康熙抓起玉扳指砸過去,正打在胤礽額角,“喀喇沁一亂,準噶爾部趁虛而入怎么辦?四十九部效仿起來,北疆還要不要了?”
兒子們噤若寒蟬,可眼里的不服像火苗似的竄。康熙看著他們,猛然覺得心累。這些年他費盡心機平衡滿蒙,可孩子們只當他是鐵石心腸。
風從窗縫鉆進來,帶著神武門的喧囂。康熙摸了摸龍椅上的雕紋,指尖冰涼,要是老四在就好了。
那孩子總懂他的難處,懂什么時候該硬,什么時候該軟。
不像眼前這幾個,只會喊打喊殺。
梁九功怯生生地遞上茶:“皇上,布嬪娘娘還在慈寧宮跪著……”
康熙沒接茶,望著殿外沉沉的天。端靜的決絕,布嬪的卑微,蒙人的貪婪,兒子們的沖動……令他身心俱疲。
乾清宮的金磚地被往來的朝靴踩得發響。殿外,蒙古親王們的呼號像悶雷滾過,“嚴懲毒婦”的聲浪撞在朱紅宮墻上,震得檐角銅鈴亂響;殿內,皇子與大臣們分成幾派,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龍案上——
“喀喇沁部欺辱公主,是可忍孰不可忍!請皇上出兵征討!”直郡王胤禔按著腰間佩刀,聲如洪鐘。
“郡王息怒,”戶部尚書顫巍巍出列,“北疆剛定,若再起戰事,恐動搖國本……”
“依臣看,當遣使安撫,許些賞賜,大事化小……”
康熙端坐在龍椅上,手指漫不經心地敲著扶手。起初的怒火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漠然的審視。他瞥了眼那個聲音發飄的官,心里暗笑:連自家道理都講不響,還敢摻和蒙古事務?
又看向幾個力主懷柔的文官,嘴角勾起冷笑——這群人,平日里喊著“以和為貴”,真到了割地賠款時,跑得比誰都快。
李德全的闖入像顆石子砸進沸水。“皇上!”他跑得袍角翻飛,跪在地上直喘,“后妃們全在慈寧宮跪著!太后哭暈了兩回,布嬪娘娘……布嬪娘娘額頭磕得全是血,正三跪五叩求蘇麻喇姑替端靜公主說話呢!”
康熙猛地站起身,龍袍下擺掃過案幾,奏折散落一地,卻什么也沒說,大步流星往殿外走,徒留滿殿人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