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秋告辭時,見他寫的折子開頭便赫然寫著:“臣聞帝王之女,金枝玉葉,遠嫁蒙古,本為社稷……然今有公主陪嫁嬤嬤,視皇家體面如無物,倒賣嫁妝,阻塞天倫……”字字句句,都帶著股不顧死活的銳氣。
趙御史這般剛直,又疼惜端靜公主,由他出頭,遠比旁人更有分量。
回到雍郡王府時,宜修正對著燈燭看書。
剪秋把趙御史的反應一說,宜修合上書,嘴角噙著抹淡笑:“不愧是表里如一的真君子。”
“主子,趙大人寫的折子,那話鋒……真是夠利的。”剪秋想起那幾句“皇上視骨肉如敝屣”,至今心有余悸。
“利才好。”宜修撥了撥燈芯,火光在她臉上跳動,“御史的筆,本就該像刀。他越是激進,旁人越信他是出于公義,反倒不會疑到咱們頭上。”
剪秋這才恍然:“主子深謀遠慮,奴婢佩服。”
“你也累了一天,下去歇著吧。”宜修淡淡道,抬眼看向窗外,月色已爬上墻頭:
法海和趙御史必然是要承情的,往后弘暉的路,更好走了。
暮色像塊浸了墨的絨布,沉沉壓在佟府的飛檐上。
法海的書房里,只點了兩盞羊角燈,昏黃的光線下,紫檀木長案上的青銅香爐正裊裊吐著煙,煙縷在穿堂風里擰成亂麻,像極了此刻屋里人的心緒。
溫憲的額駙舜安顏,和隆科多這對叔侄,顫巍巍地跪在廊下,等候發落。
“混賬東西!”法海猛地從太師椅上起身,石青色常服的下擺掃過案幾,帶得鎮紙“哐當”一聲撞在硯臺上,濃黑的墨汁濺出半尺遠,在明黃的絹布上洇出猙獰的團塊。
“舜安顏!”他的聲音像淬了冰的鋼針,扎得人耳膜發疼,“給我抬起頭來!”
舜安顏瑟縮著抬頭,正對上法海那雙燃著怒火的眼睛。那目光里不僅有憤怒,更有恨鐵不成鋼的痛心,像在看一塊扶不上墻的爛泥。
“你以為娶了公主,就高枕無憂了?”法海一步步逼近,每走一步,腳下的青磚都似在發顫,“五公主懷著身孕,頂著酷熱的日頭日日進宮,你當她是去給太后請安嘮家常?她是去替烏雅氏那支脈鉆營!是去給十四阿哥謀前程!”
“甚至敢跑到咸福宮,要把咱們佟佳氏的嫡女塞進貝勒府做側福晉——這是把咱們佟家的臉面撕下來踩在腳下!”
法海猛地攥住舜安顏的衣襟,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幾乎要將那層上好的杭綢捏碎:“你是佟家的孫婿,是皇上親封的額駙!她肚子里懷著的是你嫡親的骨血!可你呢?被公主府那群刁奴蒙在鼓里,人家說她在養胎,你就信;說她在抄經,你就當她清心寡欲!”
“我問你,你多久沒去正院瞧過她了?你可知她房里的筆墨比藥湯用得還快?你可知她遣去宮里的內侍比給你送茶的丫鬟還勤?”
舜安顏被怒喝震得一哆嗦,卻滿眼茫然地望著法海,眸中像蒙了層霧:“二伯,您說什么?公主她…她不是一直在府里養胎嗎?嬤嬤們天天來報,說公主除了抄經就是靜養……”
“靜養?”法海冷笑一聲,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我看是靜養著算計咱們佟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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