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御史府的青石板路縫里嵌著青苔,比不得佟府的規整。烏漆大門上的銅環磨得發亮,門楣處還留著去年修茸的新木痕——御史府的清苦,原是刻在門面上的。
當然,這只是表現,趙御史雖然出身微末,典型的農家子考科舉翻身,但他夫人家里富得流油,格朗系的溫都氏,正兒八經的八旗勛貴。
但趙御史本人非常有風骨,吃軟…啊不,感念岳家的照顧,對趙夫人異常敬重,滿京城都知道趙御史是個耙耳朵,且兩袖清風,住得好,完全是靠夫人娘家底子足。
趙御史是死活不認這話的,只說夫人愛重他,他必然不負夫人:
成婚二十年,家里一切都是溫都氏做主,家外……趙御史連花酒都沒喝過,日日下了值第一時間回府。
剪秋跟著門房穿過栽滿翠竹的天井,竹影在青磚地上晃出細碎的斑。書房門虛掩著,里頭飄出淡淡的松煙墨香,夾雜著些微霉味。
“大人,貴人到了。”門房在外頭通報。
“進。”里頭傳來一聲沉厚的應答,帶著點書卷氣的沙啞。
剪秋推門時,正見趙御史伏案批閱卷宗,朱筆懸在半空,鼻尖幾乎要碰到紙頁。穿著件半舊的石青色常服,領口磨出了白邊,見剪秋進來,才緩緩抬眼,目光如炬。
執掌風紀的官,眼神里自帶三分審視。
“貴人有何示下?”趙御史放下筆,案頭堆著的卷宗碼得齊整,最頂上那本《都察院奏議》的封皮翻了卷。
剪秋福身,“回大人,福晉讓奴婢來遞句話——端靜公主的事,怕是瞞不住了。”
趙御史的眉峰猛地一蹙:“端靜怎么了?”他是端靜公主的姨父,語氣里難免帶出急切。
“額駙噶爾臧……”剪秋斟酌著詞句,避開了那過于粗鄙的字眼,“行事不端,公主備受欺辱,幾度瀕死,終是沒忍住還了手……不小心,騸了額駙。已按捺不住。”
“騸??”趙御史驚訝過后,臉色一點點沉下去,指節攥得發白:“額駙該死,可這事兒一旦鬧開,那些文人清流還不得拿‘出嫁從夫’說事,怕是唾沫星之都能把公主府給淹了。”
趙御史急的團團轉,剪秋忙從袖中取出張紙條,“福晉說,當務之急是先護住公主。這些是公主府嬤嬤們的勾當——倒賣嫁妝、攔截書信、甚至攔著公主見駙馬……福晉的意思是,大人若能連著參奏一個月,把遠嫁公主的難處抖摟出來,讓天下人都看看,或許能堵住那些悠悠之口。”
趙御史接過紙條,目光掃過“倒賣嫁妝”“私拆家書”幾個字時,猛地一拍案:“豈有此理!”案上的硯臺被震得跳了跳,墨汁濺出幾滴在卷宗上。
剪秋垂著眼簾,“福晉說,世人只知公主金尊玉貴,誰瞧見她們遠嫁后的難處?把這些腌臜事擺到明面上,既是替端靜公主出頭,也是讓天下人知道,公主也是血肉之軀,不是任人拿捏的泥偶。到時候再提額駙的事,旁人只會念著公主的苦,反倒能護她幾分體面。”
趙御史猛地停住腳步,轉身時眼里已燃起怒火:“好。”
只有先挑破這事兒,端靜公主才能避開“出嫁從夫”“不守婦道”等攻訐。氣炸了的趙御史,當場就寫折子,直罵康熙冷心冷清,完全不顧遠嫁女兒被駙馬、陪嫁嬤嬤們的羞辱與摧殘,由著公主遠嫁后等死……完全是指著康熙鼻子罵他不做人。
剪秋看著他在紙上疾書,筆鋒凌厲如刀,心里暗暗咋舌,這位御史大人果然名不虛傳。
“姑娘回去告訴四福晉,”趙御史頭也不抬,墨汁在紙上暈開,“此事我管定了。便是掉了這頂烏紗帽,也得讓皇上看看,他的公主是怎么被糟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