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王府門前急剎,車輪碾過青石板濺起細碎的塵。胤禛掀簾時帶起一陣風,青緞朝服的下擺掃過車轅,連廊下侍立的小廝都沒來得及躬身,他已大步穿過儀門,朝長樂苑方向去了。
長樂苑的窗欞爬滿秋海棠的藤蔓,宜修正坐在窗邊的紫檀木椅上,聽著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佯裝不知,依舊愁容滿面,怔愣地望著天邊的晚霞。
“福晉。”胤禛一看就知道宜修肯定猜出了點什么,”爺得了個差事,要去江南走一趟,不是什么大事。“
宜修強顏歡笑地點頭,拉著他坐下,親自倒了杯溫熱的甜茶遞過去,瓷杯在胤禛手心里暖開一片:“爺說什么是什么。“
胤禛刻意說得輕快,眼尾瞟著她的神色,“你上次瞧上的蘇繡‘玉堂富貴’屏風,還有江寧織造新出的銀線云錦,爺都給你帶回來。對了,蘇州鋪子的白銀嵌珍珠戒指,也給你挑兩只好的。”
不錯,沒白費她的力氣,賞他十八掐、雞毛撣子,知道怎么說話了。
宜修抬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目光一寸寸掃過他的臉。半晌才彎起嘴角,聲音卻帶著點發緊的啞:“江南好,就是路遠。”
“歸期說不準。”
胤禛伸手將她攬進懷里,指腹摩挲著她的發頂,“快則年底,慢則明年年中。我走后,你就闔府大門上栓,連每日采買的婆子都只許從側門進出,外頭的事一概別理會。大哥那邊我打過招呼了,二哥也應了照看,放心。”
宜修推開他的桎梏,翻了個白眼,“那怎么成?爺是奉旨辦差,又不是遭貶謫。便是真有什么,您也是帶爵位的郡王,府里該開的宴、該走的禮,一樣都不能少。”
指尖點了點案桌上的抓周禮,“嘉玨剛學會扶著乳母的手邁步,淑媛見了人就咯咯笑,過些時日便是周歲宴,難道要關起門來?”
胤禛一怔,知她是維護自己的體面,心頭暖烘烘的,可轉念又皺起眉:“隔壁那位盯著呢,怕是要生是非。”
“生是非才好。”
宜修笑的粲然,伸手撥了撥他腰間的玉佩,“爺想啊,若咱們闔府閉門,他們反倒要猜‘是不是四爺在江南出了岔子’,暗地里指不定怎么作妖。不如我日日進宮給貴妃娘娘請安,讓甘妹妹帶著齊妹妹她們去赴各家的賞花宴。咱們越熱鬧,他們越摸不清底細,反倒不敢輕舉妄動。”
“咱們大大方方亮著,誰要敢動歪心思,便是打皇家的臉,大哥和二哥豈能坐視不管?”
胤禛望著她,老八福晉總把安親王府的名頭掛在嘴邊,可論起護家的手腕,十個她也抵不上宜修一個。
“論起女人間的過招,”
宜修眼尾挑著自信的笑,“我未必輸給出身再高貴的。”
胤禛正想夸她幾句,卻見宜修猛地紅了眼眶,用帕子摁著眼角:“你得帶剪秋去。蘇培盛機靈是機靈,可粗手粗腳的,哪懂這些?”
“胡鬧。”
胤禛皺眉,“爺是去辦差,不是游山玩水,帶個丫鬟像什么樣子?”
宜修忽“哼”
了一聲,帕子往案上一摔,眼尾斜斜睨著他,語氣帶了點酸:“我知道了,定是爺又存了什么花花腸子,怕我身邊的人跟著,回來露了底!”
“你這說的什么渾話?”
胤禛一愣。
“渾話?”
宜修猛地站起身,指尖戳著他的胸口,“上次去侄女滿月宴,回來就多了兩個眉眼帶俏的丫鬟;前兒請永謙吃飯,席間那個端酒的格格頻頻往你跟前湊
——
若不是我看得緊,這府里早成了她們的天下!”
說著便揚手要掐,眼尾卻飛快瞟著門口。
恰在此時,江福海的聲音在外頭響起:“福晉,后院主子們都到群芳閣了,膳房把冰糖燕窩都燉上了。”
胤禛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指著門口:“讓他去!”
宜修的手僵在半空,轉頭看向躬身進來的江福海
。緩緩坐下,重新理了理裙擺,聲音陡然沉了幾分,帶著福晉的威嚴:“江福海。”
“奴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