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入毓慶宮可謂是輕車熟路,但這回步步都走在云端,眼皮直跳。
無他,往常每回來,不是太子妃的大宮女映月候著,就是太子妃親自喊她進來,這次……宮人們眼觀鼻鼻觀心,半點聲音都沒有。
太子妃端坐在正廳中央的藤椅上,一襲流光青金閃綠雙環四合如意暗紋宮裝襯得她面色愈發肅然,頭上戴著金絲八寶攢珠髻,整個人半隱在散著淡淡牡丹氣的裊裊青煙里,蒙蒙好似一尊精雕細琢的鳳相。
宜修心道不妙,忙用帕子拭淚,嗓音哽咽地上前福身,“二嫂~你可得給我做主啊!”
偌大的殿內不斷回蕩著似有似無的抽泣聲,漸漸消融了原先的冰雪冷氣,似是引來了凡塵的煙火氣,惹得高高在上的菩薩低頭望凡塵。
一道不輕不重的視線落在宜修身上,不消片刻,從最初的疏離轉為了淡淡的關懷。
太子妃抬手屏退宮人,這才動了動嘴唇,“怎么了?”
“還能怎么了?弘昭幾個的百日宴還沒過呢,我剛從鬼門關回來多久啊,他就鶯鶯燕燕不斷,要娶個家世出眾的八旗貴女進府,這不是要我的命呢?”
宜修哭著哭著真來了氣,一番添油加醋,說起了太子親娘舅是如何拉著自家閨女來府里做客,又是怎么時不時在府外和胤禛來個偶遇,還不忘譴責胤禛起了色心,末了再添一句,“我這日子,往后可怎么過啊!”
“我生產時險些沒了半條命,好容易生下孩子全了祥瑞名,還沒緩過氣呢,就要被人摘桃子……”
“二嫂,要真二哥的表妹進了府,我往后還能有什么好日子過?日日都得如鯁在喉!”
“雖說現如今不比大清剛建國那會兒,側福晉之子也是正兒八經的嫡子,但二哥那表妹一旦生產,我和弘暉還能有立足之地?”
……
太子妃起初不以為意,一聽”摘桃子”面色訕訕,不太自在地半側著身子嘆氣:她懂,她怎么不懂。
明德出生那會兒,太子和皇上為了索額圖斗法,太子給女兒取名嘎魯玳(滿語鳳凰,暗戳戳提醒康熙,索額圖是仁孝皇后的親叔叔),皇上轉手以太子的名義給嫡孫女定了“明德”之名——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
這名字一出,太子就黑了臉,偷摸砸了半夜的書房——康熙則是側面告誡太子,儲君不僅要自身德能配位,還要深明大義。
好容易等索額圖風波過去,原以為老爺子會想起拿嫡孫女作筏子敲打人的事兒,日常多多疼愛嫡孫女,哪知……
老爺子確實有愧疚之心,但這份愧疚的補償半點沒給明德,而是給了東宮的幾個庶子。
西巡日子定了在十月,名單也定了,弘皙、弘晉赫然在列,反倒是她這個太子妃,要留下和惠妃一同操持宮務!!
委屈是她和女兒陪太子受的,好處半點沒有,想想都心寒。
不過她也知道宜修為什么來自己跟前訴苦,那可是太子的親表妹,若真進來四弟府上,礙于太子,礙于赫舍里一族,四弟不說寵著縱著也得給幾分顏面,而四弟妹……唉,就是換成東宮,她也得好生捧著這人,誰讓這是太子母族人呢!!
“行了,抹淚還不夠啊,坐過來,好生說。”太子妃知曉宜修是個有成算的,既然哭到了自己跟前,必然是已經有了主意。“說吧,你想怎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