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正給弘暉剝蝦仁,聞抬眼笑了笑,把去了殼的蝦仁放進孩子碗里:“七弟這是說反了。等七弟妹添了孩子,你府里兒女繞膝,倒該是哥哥羨慕你這份安穩。”
他說的是真心話,胤佑的跛足讓他避開了儲位之爭,成嬪把他護得妥帖,七福晉又是個溫婉人,府里從沒有過陰私算計,這份
“躲在角落里的太平”,是他求不來的。
胤佑卻苦笑一聲,仰頭灌下杯里的酒,酒液滑過喉嚨時,帶起一陣辛辣的暖,他望著自己蜷曲的腳踝,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敲著:“這腳是天生的,躲不開;可你們爭的那些,也躲不開。或許……
這跛足于我,是禍,也是福吧。”
“各人有各人的命罷了。”
胤祺突然用銀簽戳起一塊醬肘子,聲音里帶著點說不清的倦,“爭也沒用,隨波逐流反倒省心。”
“隨波逐流?”
胤禔剛用帕子擦凈手上的油,聞把帕子往桌上一擲,帕角掃過碟邊的醬肉,“五弟這話就錯了。命是天定的,可活法是自己選的。咱是皇家子孫,哪能學那沒骨氣的樣子?”
目光落在窗外的海棠樹上,像是透過枝葉看到了三十年前的上書房。
那時候他剛從宮外被接回來,康熙還會笑著捏他的臉,叫他
“保清”;直到赫舍里皇后難產,那個粉雕玉琢的嬰兒被抱進養心殿。
康熙給那孩子取名
“保成”,從此
“保清”
成了
“大阿哥”,
見了比自己小四歲的弟弟,要規規矩矩行君臣禮。
“記得剛回宮那年,上書房的師傅給太子講課,是跪著的。”
胤禔的指節在桌面上敲出輕響,聲音沉了些,“我給師傅作揖,卻被皇阿瑪叫住
——
他說‘太子是儲君,你是臣,禮數不能亂’。那天我看著太子坐在榻上吃蜜餞,突然就想:憑什么?”
從往事里抽回神,胤禔抬眼掃過滿桌兄弟,突然起身拎起酒壺,望著院外的月亮,背影在燭火下被拉得很長。
“老四,”
胤禔突然開口,聲音低了些,“你覺得,咱們兄弟幾個,真能像皇阿瑪說的那樣,‘兄友弟恭’?”
胤禛沒料到他會問這個,沉默片刻才答:“大哥想多了。皇家子弟,哪有不爭的?但爭歸爭,別傷了根本
——
尤其是孩子和后院,那是底線。”
胤禔回頭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你倒是通透。”
端起桌上的酒壺,往胤禛杯里倒了些,“這杯酒,算大哥給你賠個不是
——
以前對你是嚴了點。”
胤禛舉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大哥重了。”
胤禔笑著搖頭,給胤祺、胤佑、胤裪的杯中都斟滿了酒,酒液在杯里晃出細碎的光,“你們三個,不用摻和那些事。”
又看向胤祺,“五弟有太后護著,府里安穩最重要;”
又瞥了眼胤佑的跛足,“七弟守好自己的小院,比什么都強;”
最后拍了拍胤祹的肩,“十二弟跟著蘇麻喇姑學了一身靜氣,這份心性,難得。”
三杯酒在燭火下泛著暖光,接著,胤禔又給胤祉、胤禛、胤祥各倒了一杯,酒液斟得更滿,幾乎要溢出來:“咱們三個,還有沒到場的老二、老八,就不一樣了。”
舉起杯,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這杯酒,敬‘各憑本事’——
但有一條,誰也不能動后院的女人和孩子,否則,別怪大哥不認人。”
“叮”
的一聲,三杯酒撞在一起,濺出的酒珠落在桌布上,洇出小小的圓斑。
胤禔喝完最后一口酒,放下酒杯,沒再看任何人。
大步出門時,青布袍角掃過門檻時,帶起一陣風,吹得燭火晃了晃。
胤禛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突然覺得皇家的兄弟再算計,也總有那么點真心,像埋在酒壇底的蜜,平時嘗不到,可細品之下,總有點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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