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慶宮的西暖閣里,太子蒼白著臉給索額圖的牌位上完,案上的白燭燃得正旺。
一襲月白常服,連腰帶都系得松松垮垮,哪還有半分儲君的樣子。
聽見腳步聲,胤礽抬眼望去,正撞上康熙的目光。
父子倆就這么站著,誰也沒說話。殿外的蟬鳴一聲聲撞進來,倒顯得這寂靜格外沉。
“保成。”康熙先開了口,聲音有些啞。
太子的睫毛顫了顫,沒應聲,卻也沒后退。
康熙突然上前一步,一把將他攬進懷里。太子的身子僵了僵,像只受驚的小獸,可終究沒掙開:他已經太久沒被阿瑪這樣抱過了。
“哭吧。”康熙的手掌按在他的后頸,輕輕摩挲著,“阿瑪在,哭出來就好了。”
這句話像道閘門,太子積壓了許久的委屈突然決堤。他攥著康熙的龍袍,指節都發白了,哭聲悶悶地撞在康熙懷里:“叔姥爺沒了……阿瑪,你會不會也不要我了?”
“傻孩子。”康熙的眼眶也熱了,他拍著太子的背,像哄小時候的他,“阿瑪怎么會不要你?你是我一手帶大的,是我在這世上最親的人啊。”
教太子握筆時,保成總把墨蹭到臉上;太子大婚那日,他躲在屏風后偷偷抹淚。
這些日子被權謀遮住的溫情,此刻全涌了上來。
太子的哭聲漸漸小了,卻還攥著他的龍袍不放。康熙能感覺到他在發抖,像只剛從寒水里撈出來的鳥。
“滿月宴定在初六了。”他輕聲說,“早上先給你額娘請安,再去祭祀你裕親王伯。中午……阿瑪去你宮里,陪你吃碗長壽面。”
太子的肩膀顫了顫,終于悶悶地應了聲:“嗯。”
滿月宴的消息傳開來時,紫金閣的桂花開得正盛。
胤禔攥著弘昱的長命鎖,指腹把鎏金紋樣都磨亮了。他對太子重得皇阿瑪青睞憋著氣,可這是盼了五胎才得來的嫡子,再不甘,也只能對著銅鏡扯出笑臉:
嫡子的體面,比那點私怨重。
胤祉在書房寫賀詩,筆尖懸在紙上半天沒落下。大朝會上被太子懟的氣還沒消,可皇阿瑪說了
“紫金閣大辦”,他這個做三弟的,總不能掃了興,只能把
“不甘”
都壓進了墨里。
胤禛最是得意,他是唯一能進毓慶宮陪太子吃面的皇弟,這份體面比任何賞賜都實在。
只是剛收到宜修的信,娟秀的字跡里藏著刺:“太子生辰禮備了?前兒讓你找的長白山老參呢?別總記著應酬,弘昕的乳母說他夜里總鬧,你當爹的倒像個甩手掌柜!”
他捏著信紙笑,指尖劃過
“弘昕”
二字:這女人,罵得狠,心卻細。
剛把給太子的玉扳指塞進袖袋,就見弘暉抱著他的腿喊
“阿瑪”,小奶音軟乎乎的,倒像宜修的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