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懷疑這一切,本能的不相信,同時也時刻恐懼著。
您應該能夠理解,一個失去了自理能力的老人,周圍卻沒有一個人可信,在他人生的最后階段,敏感多疑時刻折磨著他,心靈和情緒沒有一刻安寧。
他需要一個像陸小野這樣粗野強硬卻又仗義的支柱,支撐起他的最后時光。
所以最初的他排斥陸小野,卻又忍讓陸小野,這才是故事能夠延續下去的真實邏輯。
而不是原著里『富人的寬容』。
狗屁。
陳大富敞開一部分心扉是后面的事,前面的他,只是一個充分詮釋著資產階級軟弱性的符號化表面強人。
這一點,在表演細節上非常難以處理,所以我才想請您出馬。」
「感謝你的信任。」
老爺子見過大風大浪,心里明明喜歡極了這個故事,語氣卻仍然不緊不慢。
「你的總結特別清晰,特別精準,符號化表面強人,太精彩了!
這確實是一個特別有挑戰性的角色,我需要把陳大富的復雜藏起來,以一種相對可愛的方式來展現他對底層人的寬容和大方,是不是這個道理?」
「對!」
跟頂級演員交流真舒心,方星河笑得非常輕快。
「至于影片里的種種隱喻到底能不能夠被觀眾解讀出來,您不需要理會,您只要把握好這個人物的核心,剩下的事情我來處理。」
「那我明白了。我看,是不是可以這樣表演――當陳大富真正激動時,他會下意識冒出來一兩句滬語,以尖刻為主。
而平時他講普通話,非常注重形象。
兩種狀態在表情上沒有任何區別,只有眼神和語氣的不同,交給觀眾慢慢體會……」
「可以,非常好。」
方星河不打算干涉游老爺子的表演思路,這是演員的主權。
他只負責提出思路,監督現場,審查素材,不符合心意就再來一條。
不過,如果不出現什么意外的話,游老爺子應該能夠貢獻出最頂級的表演效果。
和這樣的好演員演對手戲,就兩個字――過癮。
現場拍攝的時候,一旦真的飆起來,互相刺激、堆迭情緒,方星河都不敢想像那會有多精彩。
兩人就人物的基調和行為動機繼續討論了很久。
聊完人物,游老爺子終于忍不住,提醒方星河。
「小方,劇本很好,我想,戲也會很好。但是你要注意,從劇本到成片,對滬上都不是很友好,這里面可能會造成一些困難……」
什么困難?不小心真實了滬上阿姨嗎?
「沒關系,我又不在那邊待著。」
方哥呵呵一笑,輕松得一批。
游老爺子忍不住搖頭,心想:這孩子比傳中更生猛啊……
他稍稍加重語氣:「這不是待不待的問題,滬上是個大票倉,也是一座擁有巨大影響力的城市。」
嘿!
方星河樂了。
您老講話可真委婉,就直接說怕我得罪滬爺唄!
確實,這片子按照方星河的想法拍,肯定得罪當下的魔都土著和新居民。
甚至再擴大點講,有可能讓全國所有高價值戶口本上的人都感到不舒服。
但問題是這樣的――既然決定了要去觸碰這一敏感話題,那就不能怕得罪人。
發達城市的居民是票房主力,那又如何?大不了我這片子少賺錢或者不賺錢嘛!
文藝片想成為經典,一定要足夠犀利,足夠冷酷,足夠戳心。
工農業剪刀差所導致的城鄉差距是不是現實?
發展策略所導致的東南沿海先富、內陸城市資源人口財富三重流失是不是現實?
吃到了轉移紅利,卻不想著感謝國家,總以為是個人奮斗的結果,自以為高貴,是不是這些大城市土著們的通病?
馬云還沒有搞湖畔大學,但是他快要拍《功守道》了,羅太君還沒有火,但是他也快要公開媚日鄙華了。
從現在開始到以后十年,這群富豪學者名人們的傲慢體現得淋漓盡致。
可方星河偏偏要用這部片子告訴大家:資產階級都是紙老虎。
只要你不吃他們那套,不搭理那些資本陷阱,誰慫誰還真不一定。
對,陸小野正是一個典型的底層無產者符號。
而陳大富則是典型的新富資產階級代表。
后世有人感覺《觸不可及》不適合中國改編,錯了,它可太適合了,甚至是最適合。
西方的種族對立只是表面矛盾,膚色好像一口鍋,什么都能推給它。
然而矛盾核心難道不是一小撮既得利益者想要鎖死社會上升通道,好實現千秋萬代嗎?
中國封建王朝時期沒有膚色區別,文官照樣鎖武官,世家照樣鎖寒門,關膚色什么事?
理解了這一點,再看當今世界現狀,就能明白種族矛盾只是被刻意挑撥起來,用于掩蓋核心階級矛盾的尿盆。
中國歷史是人類文明錯題集,咱們什么都經歷過。
所以現代中國社會走到當前的這個節點,恰恰處于一個文化上的迷茫期,一個階級意識上的分化期,一個思想路線上的混亂期。
方星河這部《觸不可及》直指矛盾根本――資產階級和底層無產者在中國這種體制下的互不理解、互相排斥、互相交融,立意可比黑白友誼高多了。
這一主題在處理上淺嘗輒止,保留更大的思考空間,不謀一時謀一世。
現在上映,不一定有多少人能夠看懂,可是十年二十年之后再看,那些滿含深意的臺詞對白必成經典。
中國的城鄉對立和地域互黑,是發展不平衡的結果。
這種不平衡,由于地理因素,永遠無解。
強行讓內蒙疆藏發展經濟趕超沿海,不可能也不現實,所以國家最終選擇轉移支付,保障民生立足特色。
方星河完全理解現狀的成因,也知曉解決辦法,所以并沒有在影片里肆意發泄怨氣,只是冷靜而又克制的揭示,勇敢又堅定的面對。
在故事的結局,陸小野有了一個自己的小家,事業不算成功,可是生活美滿幸福。
他沒有得到陳大富的遺產,永遠也不可能再觸及那個豪富階層,感受那種奢靡生活。
但他發自內心的快樂是一記響亮的巴掌,狠狠抽在陳大富臉上――你人生中僅有的快樂是我給的,而我的幸福是我自己創造的。
聽起來,這好像有些主旋律,有錢多快樂啊?
不,小方不是這樣想的,大方也不是,還有很多很多人不認可。
這部電影,就拍給這些人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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