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幸福的人不在于有沒有錢
有了決定之后,方星河想都沒想,第一時間將劇本發給游本昌老師。
其實中國真的有很多好演員,上一輩的李雪健王志文,上上一輩的焦晃朱旭于是之,在技術層面都能吊打方星河。
91點演技在那群大神面前真的不太夠用。
但他最想合作的第一人選,永遠都是那位可正可諧的濟公。
情懷這個東西,沒道理的。
董有德直接聯系了老爺子,游老師大概是熬夜看完的劇本,第二天就給方星河打了電話。
「小方啊,本子我看過了,很好,很感謝你能想起我,但我有一些拿不準的東西想要同你討論,方便嗎?」
游老師的風格,直白又柔和。
「當然,您請講。」
「好。」
電話對面傳來翻紙的聲音,游老師應該是寫了筆記,現在正在確定。
他問:「咱們這個本子,討論的內容很尖銳啊……我看里面有很多城鄉對立,比如滬上對外地人的歧視,比如兩種不同生活方式赤裸裸的價格對比……這種割裂,會不會展現的過于沉重了?」
方星河不由暗暗點頭,游老師真正看懂了劇本。
中國不存在白與黑的種族矛盾,但是,21世紀初的現代中國,存在著極為嚴重的城鄉矛盾和地域矛盾。
各類資源的嚴重不對等是核心因素,大城市體面人對于小鎮青年、農民工、鄉下人的歧視又助推了這一矛盾的激化。
比如排外思想,但這并不意味著只有某些城市排外排鄉。
z世代也是重生了才知道,原來這時的國內居然有著如此嚴重的地域黑和城鄉鄙視鏈。
2025年之后,內地基本上沒有什么地域之間的大節奏了。
現在卻不一樣。
從歷史全局的角度出發,這只是陣痛,最終我們解決得很好。
但若是站在當今時間節點上,放眼四望,就會感覺到巨大的戾氣,烏煙瘴氣到難以理解。
「一個中國人是龍,一群中國人是蟲」,這句話是當下共識,然而大方生活的那個年代聽都沒聽過。
這不止是講中國人在國外不團結,而是在哪兒都不團結。
網際網路上天天都是戰斗和對罵,媒體上堂而皇之的以地域和戶口區分階級……
很多大媒體,封面上刊登的原話,當年發出來好多人拍案叫好,現在重復一遍居然過不了審,提示「有**傾向」。
真離譜啊……
所以為什么中國崩潰論能夠一直盛行?
不是因為那些人蠢,而是因為單看現在群魔亂舞的狀態,真像是吃棗藥丸。
很多人的悲觀有著充分的現實邏輯,誰能想到中國的發展和內部凝聚根本不講邏輯?
只能說,這文明真牛逼。
對了,吃棗藥丸這個詞兒是2014年出現的,一直被大規模應用在預判中國國運上面,到2019年之后才慢慢不再流行。
對國運的悲觀傾向,剛好持續到2019年,因為那件事而正式反轉。
在那之后,樂觀主義和民族主義開始大占上風,再到2024年,華夏民族偉大復興正式成為大多數人的共識。
現在是2006年,按照分界線來算,還有十三年時間。
在這十三年里,城鄉矛盾的凸顯高峰期大約是08年以后,14年之前――恰恰對應著房價暴漲期。
――當一棟老破小都輕輕松松價值500萬時,躺贏的新貴很難不產生優越感。
而城鄉矛盾的消弭,則是在國家扶貧攻堅之后,結合著房住不炒,讓農村戶口重新具備了強大的政策價值。
――城里壓力大,農村有保底,你牛逼啥?
眼下,還是城鎮戶口的天下。
尤其是京滬戶口,找工作加1檔,找對象加2,教育加3,自信心加10086……
新《觸》里面有一段對話,發生在陸小野找工作時――
「小伙子,戶口哪里的?」
「長春……」
「鄉下人哦?」
「……下面的小縣城。」
「那沒關系,反正農村都差不多,來我們這兒都是搞破壞來的……」
招工的阿姨用半只眼睛打量陸小野,之前對于他顏值的欣賞,全都變成了警惕。
特別諷刺,但也特別真實。
方星河感受到了這個時代的某些割裂,他不認為這是解決不了的頑疾,只是想要記錄下來,予社會以警醒。
所以他沿用了《觸不可及》的名字,并且最終只是讓陸小野幸福地生活,永遠都沒有再觸碰到陳大富的階層。
這部電影的感情核心,只是故事的表層。
現實核心,是諷刺。
它是一個動人的故事,也是一個冰冷的故事。
這種冰冷不是方星河「為賦新詞強說愁」,而是山區孩子一暑假打6000斤豬草和魔都一碗白粥賣188塊錢的割裂現實。
「我想讓大家客觀看待這一切。」
方星河如是和游老師解釋。
「中國存在階級,同時存在階級意識,甚至已經催生出強烈的階級化傾向――
富人拼命鼓吹『窮生奸計富長良心』,學者極力宣揚全盤開放,城市平民在忽悠中篤信快樂教育,官員在眾星捧月之中心態高高在上。
有那么一部分人,真心希望上層和下層完全割裂開來。」
游老爺子沉默了,他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回答。
太犀利,太新鮮,太勇敢。
而方星河還在真實懇切地繼續。
「咱們這部電影,有沉重的地方,也有尖銳的地方,唯獨沒有浮夸的地方。
滬上是不是這樣的奢靡、排外、高高在上?
我想,您有答案。
這部文藝片表面上是一個互相理解,互相救贖的俗套故事,和《少你》很類似,但它的復雜和隱忍遠遠不是一句貧富差距所能概括的。
陳大富尖酸刻薄高高在上的本性,為何在陸小野面前軟化下來?
因為陸小野完全不慣著他那套。
陳大夫是軟弱的,也是堅定的,他的本性并沒有改變,他只是畏懼陸小野,同時又對陸小野心存希望。
如何理解這種希望?
他活不了多久了,孩子卻不管他,他能夠依靠的只有管家、護工、律師等等一眾外人,可這些外人真的可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