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星河也不客氣,當場開始指揮。
“杰哥,你這部分的動作非常簡單――短劍滑入手中,這部分待會有個單獨特寫。
然后全力沖刺,揮舞短劍,但不刺咽喉,第一劍是沖著生擒秦王去的,駕頸即可。
來,武指組!”
方星河招招手,繼續吩咐:“這里的威亞不要飄逸,我要狂猛,凸顯無名的速度和暴起的殺意。”
“道具,特效,過來!”
方星河找到下一組員工。
“杰哥邁步時,我需要一個腳下殿磚碎裂的特效,你們商量一下,看看怎么搞出最佳效果。”
最后叫來演員。
“陳老師,杰哥突進時,您撩一下眼皮,我需要一個有些愕然,但又處變不驚的表情細節。
然后您是幽幽注視無名,亦或者怒目而視,甚至是不屑冷笑,都由您自行處理,咱們多拍兩條看看效果。”
陳道明點頭示意理解,然后請教:“傳國玉璽自動護主這里,我應該怎么展現?”
方星河心中早有定計,張口就來。
“從無名進入大殿開始,您就一直在輕輕摩挲著玉璽,待會咱們補拍兩個特寫鏡頭。
等到他忽然暴起,您手上稍微加點力,剩下的交給后期特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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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第二劍,您舉起傳國玉璽一擋,杰哥斬掉玉璽一角,然后自己被彈飛。
動作這塊兒大致就這樣,您不需要怎么動,主要是杰哥配合您。”
陳道明徹底懂了,笑呵呵開了個玩笑。
“好家伙,這不就對上了?感情傳國玉璽的一角是這么缺的,王莽替您背鍋了!”
“哈哈哈哈!”
皇殿里發出一片哄堂大笑,主創們被逗壞了。
方星河面不改色:“這是為了突出無名的強大,也是為了突出無名的堅決,他必須傾盡全力,才會顯得足夠悲情。”
在旁邊看熱鬧的謀子忍不住問:“那為什么不把傳國玉璽設計得更強大點,讓防護紋絲不動,豈不是更顯得秦始皇天命強大,無名可悲可憐?”
“因為這是商業爽片,我們必須給予反抗者足夠的成果。”
方星河的思考,顯然在另一個維度。
“斬掉傳國玉璽一角的象征性意義,總共在三個層面上產生價值。
在電影敘事層面上,這是在悲哀中尋求撫慰。
無名的反抗沒有成功,但終究得到了一定成果,并非徒勞,這是一個小小的情緒宣泄點。
在意象層面上,它是中華民族底層反抗精神的體現。
相關的思想一直在民間流傳。
比如:打不過你也咬你一塊肉。
又比如:死也要迸你一身血。
匹夫一怒,血濺十步,歸根結底是一種以怒觸法、以命換命的最后選擇。
這是一種最極致的無奈,也是一種最極致的不屈。
最后,在最深層次的文化內核層面,它暗示著一種‘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君以暴政治國、民以暴力亂君’的華夏傳統哲學。
傳國玉璽是天命象征,然而天命來于何處?
民心眾望。
這不是一種天意加身之后就可以肆無忌憚的力量,自古以來咱們的君權都有‘義與不義’之分。
西方的圣劍圣杯無堅不摧永不損毀,因為它們來源于神,是神本位。
而中國的天命卻是民本位,它可以被民傷害,甚至顛覆。
這就是最大的不同。
所以無名作為燕國義士,他全力爆發之下,斬掉傳國玉璽的一角,象征著六國百姓對于秦之天命的不認可不屈從。
暗中對應著秦帝國二世而亡,天命旁落。
西方觀眾一定能夠體會到前兩點,而我,希望他們朦朦朧朧感受到第三點――天命由民不由神。”
謀子愕然:“這有什么用?”
“現在確實沒卵用。”
方星河聳聳肩。
“但以后,誰知道呢?”
文化入侵與反入侵,從來不必細究一時一事一部戲的功過。
《英雄》能被盡可能多的觀眾看到,就是這部電影本身的成功。
至于真正的爭鋒……
漫長到以百年計,需在方方面面發力,經濟為底武力為基,數十萬部影視游戲,各類文體展會,一波又一波流行風潮……根本就不是一個人甚至一代人能夠做到的事。
方星河隨口敷衍,沒有解釋,懶得和娛樂圈的人聊這些。
他們能理解嗎?
不,99.9%的人都不能,甚至都不愿意像文化圈那樣喊喊口號。
這就是現實,方星河不能完全而徹底的改變它,所以暫時只能接受現狀,做自己能做到的事。
而這就是……務實。
務實的方導很快開拍。
最后一場大戲并不難拍,沒有復雜的調度,沒有宏大的場面,只需要再三斟酌臺詞,檢查演員們的表演狀態。
很順利。
陳到鳴老師演出的秦始皇帶著強烈的陳到鳴影子,不過剛好,方星河需要的正是這種深沉的霸氣。
這是一部商業片,方星河無意將配角始皇塑造成一個滿懷熱情的理想主義者。
盡管讓他深沉、勇悍、霸氣、自負好了。
作為不出手的最終boss,陳老師的拿捏恰到好處,氣場和氣度兼具。
擲劍釘住無名后,無名請求他:“懸吾與韓太子頭顱看君上是否能夠實現諾。”
陳到鳴揮袖負手,下巴微揚:“可,朕允之!”
其實秦始皇是在公元前221年才開始自稱為朕的,這是一個小破綻,“朕”字用在此處卻格外貼合。
李蓮杰的文戲表演也很不賴,本身這個角色的表演難度就不高,臨死亦豪邁,把視死如歸的特質展現出來,便足矣。
最后這一幕大戲,只拍了三天,方星河就搞定了包括動作在內的所有素材。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執導,可表現出來的能力卻驚艷到所有人。
“你小子,到底還有什么不擅長的?”
“方導,牛逼!”
“這就是天才嗎?草,真基霸嚇人!”
都是內地電影人,甚至很多工作人員是來自長影的方派嫡系,不用見外,玩命的夸就得了。
不過,除了馬屁之外,也有人是真的有所收獲。
拍完的那一天,謀子把方星河拉進臥室,激動得直轉圈圈。
“小方,咱們這部電影的整體氣質終于清晰了!”
“哦?你想到什么了?”
“戰國!”
謀子用力揮舞著手臂:“戰國的氣質!戰國的浪漫!戰國的一諾千金輕生死!后來再也沒有過的朝堂式江湖!”
咦?這個提法有意思噯!
方星河知道謀子想要表達什么。
后世的大一統帝國,尊儒重法,規規矩矩,而戰國格外不同。
王如家長,子若豪俠,門客皆義士,廟堂似江湖。
沒有那么多教條,人與人相處極其看重信義。
原版《英雄》沒有把這種格外動人的氣質拍好、拍清晰,每個人物都缺了一點魅力。
雖然成片足夠美,可它不像戰國。
再簡單點講:原版呈現出來的世界,只有畫面奇觀,叫人震撼,卻不令人悠然神往。
現在,謀子自己想通了這點缺陷,并決定改變。
于是方星河意識到,這座影史豐碑,終于又補上了一塊磚。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