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的問題大體上是同層的,但你卻回答出了不一樣的深刻。”
趙耀像是換了個人一樣,賣力對著方星河夸夸夸。
“我沒有奢望過這樣有深度的觀點,你讓我的預案完全作廢了。”
方星河對于他的原本想法同樣很感興趣,于是問道:“您原本打算怎么寫文化力量來著?”
趙耀老老實實回道:“原本我打算把你塑造成大陸年輕一代的標桿,從你身上挖掘一些屬于大陸年輕人的共性,進而對你們這代年輕人做一個符合時代語境的定義……”
“貼標簽。”
方星河簡意賅,一句道穿。
“咳咳!”
趙耀又開始戰術性咳嗽,隨后找補道:“很形象。但是個人專訪只能如此。
你知道的,《時代》的風格就是偏向于宏大命題,任何宏大的東西落到個人身上都會顯得片面。
而且采訪明星和采訪政客商人又不一樣,給明星確定主題是我們的工作,然而當大部分采訪內容都不能用的時候,我們只能通過引導和塑造,來從平常的回應中挖掘需要的點。”
方星河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問:“房龍和鞏皇的采訪也很尋常嗎?”
“額……”
趙耀被問得十分難受。
以他原本的性格,不可能在這種問題上講實話。
但是他一考慮到剩下來的幾個問題仍然需要方星河的高度配合,才能碰撞出足夠激烈精彩的火花,于是狠狠一咬牙。
“大哥并不很擅長表達,而且他的性格其實很謙虛,從底層拼下來的嘛,你懂的,所以當初asia’sheroes的主題選得挺好,最終結果卻有些浮于表面。
至于鞏皇,thegoddessofchinesecinema的選題本身就有問題,專訪也沒有在角色和她本人之間實現很好的平衡,最終形成的只是一篇西方人高高在上的表揚稿而已。
你不喜歡西方人是對的,其實我也不喜歡。
他們哪里懂得亞洲的現實和文化?
《時代》總部一直牢牢把持著亞洲版的編輯權,只把廣告、發行、市場推廣等事務交給我們tom集團,這一次,如果不是二公子全力爭取,來到此處的仍然會是米國采編團隊,肯定做不出多好的效果來……”
好家伙!
我直接一個好家伙。
方星河愕然抬頭,上上下下打量著趙耀,嘖嘖稱奇。
好好一個黃皮白心的高華,還真跟小爺站死同一陣線了啊?離譜……
不過仔細想想,他本就應該如此功利,不是嗎?
在金錢和事業面前,米國爸爸又如何?我趙奉先刺的就是義父。
“您可真有意思……”
方星河點了他一句,該笑就笑,絲毫沒有客氣。
但他越是如此,趙古拉斯就是越是心甘情愿。
“事實嘛。咱們大陸出身的文化人,最不忌諱實事求是。”
好好好,我把你改造成功了是吧?
方星河啞然失笑,然后饒有興致地追問:“二公子居然還插手你們這點小事?而且,他是怎么知道我的?”
“這我就不清楚了。”
趙耀搖搖頭,滿臉納悶:“可能是因為他也喜歡你的文章?大家都知道,他早年間也是以叛逆著稱的。”
不可能。
方星河心里直接否定了他的答案。
李二公子可不是一個很喜歡讀書的人,霍家那位倒是差不多。
那能是因為什么?qq嗎?
方星河猜對了,還真就是因為qq。
馬總之前到處找人幫忙拉投資,后來方星河投了,但是朋友們的活動卻沒有停。
于是,林建煌仍然聯系到了李二公子。
后世很多人猜測,小馬哥的父親和李家有交情才導致了那筆投資的發生,錯,其實是林總幫忙牽的線,并且因此拿到了疼訊1.6%的中介股份。
二公子原本對qq并不感興趣,了解了一番,知道疼訊剛拿到一筆小投資,就沒搭理,準備放一放再說。
結果就在今年初,qq版本更新,推出了qq秀功能,一舉實現盈虧平衡,甚至有閑錢繼續擴大服務器,李二徹底來了興趣。
虧本的qq他不想要,找到盈利模式的qq入了他的眼,但卻不搭理他了。
于是,當他通過朋友得知,使疼訊扭虧為盈的主意居然出自于一位年輕偶像,便對方星河產生了強烈的興趣。
這種興趣不是一定要如何如何,而是想要全面了解,落一子閑棋。
所以才有了趙耀此行,否則來找方星河的一定會是一個更加傲慢的純正西方人。
“李公子對你有什么囑托嗎?”
方星河漫不經心的問。
趙耀遲疑片刻,半真半假的回道:“我沒看到二公子本人,但是特意打來電話提點我:好好采訪,全面一點,深刻一點,我對小朋友很好奇。”
“噢。”
方星河基本懂了,這是還有后續的意思。
對于他們那一家子人……方總不想評價。
作為水軍頭子,他看多了各種潤人、高華、極致功利主義者的嘴臉,感覺都有些脫敏了,沒惹到自己的時候,懶得關心懶得搭理懶得開麥。
一個個的罵過去,得有多少時間精力才顧得過來?
所以方哥開麥只噴現象,很少針對某個人,兩者的意義不同。
噴陽朔算是半個例外,因為不把丫干回去整個京圈都在蹬鼻子上臉。
李家反而不配讓方星河專門開麥,因為他們沒啥文化影響力,干的爛事兒既沒有可傳播性,也沒有易復制性――想在商業層面賣點啥,真沒有幾個人配,而且能走到那個位置上的所有人心里都有桿秤,不存在被誰影響,也影響不到別人。
所以滿門忠烈也好,英倫貴族也罷,都是國家該操心的人和事,方總沒心思搭理他們。
與其事事都要摻和一下,不如在自己的賽道里改變一些什么。
方總很專注的,對于沒有直接惹到自己的爛事有一種冷眼看熱鬧的心態,并不會濫用自身的憤怒。
“行吧,下一個問題,到哪兒了?”
趙耀抬手示意重新開始記錄,忙不迭回道:“對于信仰的理解如何與自身的現實行為相結合。我想探索的是,唔,你對王陽明先生的知行合一有沒有實踐性經驗?但是這個問題更沉下去一些,你應該懂我的意思吧?”
懂,別再那么深刻,那么意識流了。
好的專訪,既要有足夠深刻的思想深度,也要有便于理解的現實例證,結合起來才足夠立體豐滿。
方星河想了想,輕松回道:“知行合一也是一個超級復雜的大命題,今天干脆不往那上面扯了,只講我對自身理念的實踐性操作吧。”
趙耀大喜過望:“對對對,我就是這個意思。從信仰高點自然流向實踐終點,讓讀者意識到,你不是夸夸其談之輩,既有知,又有行。這樣才會有足夠好的效果。”
“那講起來也挺復雜的,這樣,我給你兩個點吧。”
“好,洗耳恭聽。”
方星河豎起右手食指,表情變得略微嚴肅了些。
“我相信什么決定了我在意識上去貼近什么,而我的意識形態又決定了我去做什么、說什么,所以我們現在可以繞回之前的話題――我那有些過于狂暴的仇恨論。
我不為難您,不方便寫進去的內容干脆不提。
我只講一講,我提出文化戰爭的出發點。”
趙耀做了一個極好的捧哏,他適時追問道:“你對大陸現在的文化環境是不是抱有一種極大的憤怒?或者叫做痛心疾首,一面哀其不幸,一面怒其不爭?”
“極大的憤怒……”
方星河沉吟片刻,仔細辨別之后,輕輕搖頭。
“程度上不到那種,憤怒,但是沒有極大,而且這種憤怒其實是非常分散的,并沒有指向某個群體或者某個領域、某個階層。”
“咦?”趙耀驚訝挑眉,“這和我了解到的似乎并不一樣,你不是一直對那些偏西方的媒體人懷有極其強烈的不滿嗎?”
“不不不。”方星河搖頭并擺手,鄭重道:“偏西方并沒有錯,我從來沒有講過偏西方是罪,一次都沒有。”
“啊?!”
趙耀徹底懵嗶了,他緊皺眉頭,努力回憶著,試圖在方星河的事例中找到反證。
結果當然沒有找到。
最終他只能頹然放棄,一并放棄了主動權:“所以,你的完整觀點是……”
方星河字斟句酌,講出了他作為青年文化領袖最最重要的核心觀點――不是給粉絲聽的情緒化語,而是可以真正作為新時代青年思想指導方針的客觀立論。
水軍頭子太明白了,別的東西都可以亂,可以怒,可以不理性,但是這東西不能偏。
因為他現在影響力實在太大了,所以必須將情緒化發和核心思想區分開。
換之,就是該任性的時候可以任性,但是必須讓大家知道我在任性;而該正經的時候必須正經,也要讓大家知道我沒拿這事開玩笑。
現在,就是該正經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