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改革試點,學校一些技術成果需要轉化成產品投入市場,以此回收研發經費,給學校后續研發提供經費……”
這理由,于國峰不知道說了多少次。
他甚至后悔聽謝威的來14廠了。
廠子歸屬變化,又在年底,在吳濤帶校企辦的人到這邊前,李瑞直接讓于國峰先負責交接。
滬市儀表局下屬電子廠中,14廠屬于技術水平一般的企業。
有上級的命令,學校能解決廠子技術升級的經費跟技術,又沒有打算把廠搬走,儀表局自然巴不得。
“于教授,學校是為國家培養人才的單位,我不覺得你們能把廠子管好。雖然您強行留下了應該被調走的技術人員……既然是試點,提出管理制度也改革,上級擔心我留在廠里,會影響到貴方對廠里的改革……”
曹忠的話說得冠冕堂皇的。
他并不看好哈工大的校企辦主管14廠。
原本歸屬滬市儀表局,廠領導可以直接通過儀表局升遷。
儀表局又是政府單位,下屬廠里領導干部做出成績后,直接就能往政府相關職能部門調動。
哈工大校企辦主管,人事調動就得從學校那邊走……
滬市的干部,往幾千公里外的偏遠地方升遷?
還是教育系統……
幾個干部能同意?
“曹廠長,我還是希望您能留下。”
對于曹忠等管理人員,于國峰絲毫都不愿意挽留。
即使他們不愿意離開,校企辦后面也會想辦法把中高層管理人員全部調離!
校企辦作為改革的試點,滬市無線電14廠這家在謝威整個計劃中無比重要、又是第一家掌控的工廠,必須從一開始就完全以市場需求為向導。
這也將會是未來學校校企辦下屬單位中高層管理人員的培訓中心。
目前14廠的領導,不一定不合適謝威的要求。
可謝威沒時間去甄別。
8位芯片一旦開始生產,14廠生產質量又得到了提升,管理跟不上,謝威想擴大產能、升級技術等想法,容易遭到廠里原來的負責人抵制。
最好的辦法,就是在一開始,就把整個管理團隊全部換掉!
“我也想留下,調令下來了,沒法更改的。”
曹忠一臉無奈地表示。
這次調動后,他升半級。
兩人都是虛假地寒暄著,最后自然不會有意外的結果。
從曹忠辦公室出來,于國峰去了覃秋華辦公室。
“怎么樣?”
覃秋華急切地問于國峰結果如何。
于國峰帶著新的光刻材料到廠里后,卻因為廠子歸屬變動,為了避免發生意外,前段時間一直都開始實驗。
不只是廠里的領導干部都主動申請調離14廠,就連總工也調離了。
還好技術部的人走得不多。
技術序列跟管理序列的不一樣。
廠里的工人倒無所謂,歸屬任何單位都得按照工資級別發工資、獎金以及其他福利。
“曹廠長那已經交接完了,明天校企辦的人就到……你那邊的實驗如何?合格率能提升多少?”
于國峰同樣急切,“學校好幾個項目都在等著芯片。”
“按照目前實驗,良品率能提升到18%……”
“怎么會才這么點?之前不是說能到40%以上?”
于國峰不解地問道。
“40%是光刻階段,而不是整個生產流程達到這樣的良品率。從投料的硅晶圓算起,整體良品率達到這數據,成本直接就降低二十多倍了。”
覃秋華解釋著。
雖然良品率依然不高,可比起之前已經提升太多了。
按照原本產能,每個月14廠可以提供超過400塊的被命名為hz80的8位通用芯片。
每塊芯片生產成本降低到3000以內。
“目前也沒有別的訂單,先把學校設計出來的芯片生產一批。”
“生產沒問題,原材料都有。不過,廠里財務部的資金都沒了……”
管理人員全部被抽離,副總覃秋華是目前廠里級別最高的干部。
“明天吳濤會帶來20萬,資金不會出問題的。”
于國峰知道覃秋華的意思。
儀表局雖然不反對把14廠轉交給哈工大,并沒有留下經費。
連上個月工資都沒發放。
理由是已經轉手給哈工大,工資得哈工大發放。
沒工資,誰干活?
尤其目前面臨過年。
于國峰把情況通過電報傳回去后,原本還在四平聯合化工廠談判承包車間的吳濤被李瑞調回學校,帶著20萬現金南下。
“全廠都知道廠里轉移給了學校,以后不會再有計劃訂單,很多人對未來很擔憂……”
“明白。廠長人選,你這有沒有推薦?”
于國峰知道覃秋華的意思。
不發工資跟過年錢,廠里的生產無法啟動。
不是14廠的干部職工現實,而是他們對未來的迷茫。
一旦發不出工資,指不定會出現什么意外。
“中高層都調走了,哪有人選推薦?”
覃秋華沒好氣地說道,“哪個混蛋提出的這種要求?儀表局下屬很多單位本來就缺人呢!”
一說到這,覃秋華就氣不打一處來。
廠里的中高層領導干部全部被調走,如果不是他攔著,技術部門的技術骨干也會被調到其他單位。
關鍵這不是儀表局坑學校,而是學校主動提出的要求。
“我也不知道……”
于國峰確實不知道。
卻能猜到誰提出的這要求。
除了謝威,他想不出任何人能提出這種不靠譜的提議,關鍵還能說動校領導同意。
??????
“領導,廠里一切都完成了交接。”
曹忠完成交接后,到了儀表局匯報情況。
“廠里沒留一分錢,連原材料也沒多少,哈工大那邊沒意見?”
儀表局局長杜啟航輕聲問道。
“沒有。于國峰向廠里的干部職工承諾,明天下午會當眾發工資,并且增發一個月工資作為過年錢。還承諾過年物資發放不會比去年差……”
曹忠的話,讓杜啟航一臉意外。
“哈工大這么有錢?”
“那么大一所大學,一二十萬應該有吧!”曹忠也有些不確定。
旋即,又是一臉不滿:
“14廠之前技術升級可是花費了兩百多萬,真不知道上面是怎么想的,就這么劃給了他們。”
兩百多萬的技術升級,目前投資都沒收回來。
而且,廠里自己設計出了一款先進的存儲芯片,只要解決了質量問題,未來前景很大。
“按目前狀況,你能確保今年14廠不會虧損?”
杜啟航的話,讓曹忠臉上浮現出尷尬。
沒法回答。
雖然有國內最先進的光刻機,甚至在各個工序廠里一直組織技術攻關,希望提升生產質量。
可一直收效勝微。
到現在,幾十萬的研發經費投入進去,先進芯片的良品率依然沒有得到絲毫提升。
集成電路制造,太多工序了。
任何一道工序都有可能會影響到生產質量。
14廠顯然沒有能力解決所有工序的技術問題。
“局里下屬單位不包括元器件廠,無線電廠都40多家。不少單位需要資金進行技術升級。部里沒有足夠資金,滬市政府也沒有多少資金投入……哈工大是提供了一條新的思路。學校可以充實廠里的技術力量,也能解決升級需要的經費……”
大學本就是人才培養單位。
擁有不弱的科研實力。
無論滬市市政府還是儀表局,把一個技術發展跟不上市場需求、即將虧損的企業丟給其他單位,還有可能探索出一條新的合作道路,誰會反對?
哈工大這條路走通了,市政府多了稅收,多了就業崗位。
儀表局多甚至可以把其他急需資金跟技術升級的工廠拿出來,跟國內其他有資金、有技術的學校合作。
以此形成一個巨大的產業集群。
何樂而不為?
“你到局里負責這方面工作。以后能給的便利,還是多給一些。另外,我已經從其他廠里抽調了十多名中青年技術骨干,都是之前哈工大畢業的。你明天把他們送到14廠吧,正好跟那邊的負責人熟悉熟悉。”
“啊?”
曹忠不可思議地看著杜啟航,不明白這是什么操作。
廠里領導干部都調走是局里的安排。
現在又給他們調集一批中青年骨干?
??????
第二天,于國峰親自到火車站接人。
看到吳濤跟另外兩名校企辦的工作人員雙眼布滿血絲,滿臉油光,頭發一縷一縷的,憔悴至極。
本想埋怨他們來得太晚的于國峰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于主任,這段時間辛苦您了。”
吳濤一臉歉意。
校企辦的事情,讓于國峰這個搞技術的系主任在這邊搞這么長時間。
“你們才辛苦!這次是情況緊急,才需要帶這么龐大的現金過來,走吧,咱們先上車,廠里的人還在等你們呢。”
于國峰帶著幾人直接往一旁的車子走去。
幾人的憔悴,明顯是因為隨身攜帶20萬巨款而不敢休息。
14廠的情況如何,吳濤跟另外兩名校企辦的工作人員并不清楚。
在往廠里去的車上,于國峰向他們做了介紹。
“中高層管理人員都抽調走了?后面怎么管理?”
吳濤得知情況后,傻眼了。
謝威給了方案,可沒說連中層干部都沒了啊!
真按照謝威的方案去執行,能行?
“我們就三個人,廠里情況不知道,各種供應商也不熟悉啊……”
“我只是財務人員……”
另外兩人也是頭大不已。
工作怎么搞下去?
“各部門相關工作人員都在。跟供應商聯系的業務員也在崗,管理方面得看校企辦如何安排。今天先把工資給大家發放了,廠里的人都在等著錢過年。”
于國峰默默地嘆了口氣。
很快,吉普車到了14廠。
廠里通知下午發放工資,不少職工上午就在廠里等著了。
對于新接手工廠的哈工大,了解的人不多。
學校什么實力都不清楚。
“于主任,財務科留的有人吧?”
三十多歲的財務人員詢問于國峰。
他沒想到,剛調到校企辦沒幾天,就遇到這樣的事情。
“除了財務科長調走,出納跟會計都在,錢會計,一會兒我帶你去財務科,之前的賬務也得清算……”
錢會計聽后,不由用拇指跟中指按著兩邊的太陽穴。
頭大!
“諸位,這位是錢為民會計。近期他將負責廠里財務科全面工作,大家相互熟悉一下。”
進了財務科,于國峰直接把錢為民介紹給原本14廠財務科的幾人。
“啪~”
錢為民把手中旅行包放到辦公桌上。
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下,“嘩~”地一聲拉開拉鏈,露出里面一捆捆大團結。
這筆錢,還是謝建國帶到從蓉城帶到學校的。
“各位,廠里的情況我還不熟悉,但是該給干部職工發放的工資、獎金,一分不能少,一天不能拖。這里是20萬,麻煩大家跟我一起清點、入賬,直接根據廠里工資表,把工資跟過年的獎金發放給各部門會計……”
財務科幾人聽到錢為民如此安排,就知道對方不是什么都不懂。
也沒有誰在這時候為難錢為民。
20萬現金在面前,足夠讓錢為民暫時擁有發權。
所有資金需要清點入賬,然后再根據各部門的人員把資金分出來,下午交給各部門、車間會計,由他們發放。
而吳濤在沒有任何休息的情況下,就進入了廠部會議室。
會議室里,級別最高的是車間副主任。
其他都是班組長或各科室代表。
“諸位,技術科由副總工覃秋華同志擔任科長,兼任總工一職;黨支部書記,將會在年后由學校派出。目前廠里管理人員空缺,請大家通知下去,明天上午8點召開全廠干部職工大會。會議主要內容:公開競選代理廠長以及各部門管理人員。如果沒人參加競選,將會優先從廠里選拔,不足的再由學校派遣。”
“嘩~”
吳濤的話剛說完,會議室里一片嘩然。
所有人都不可以思議地看著吳濤。
廠里領導干部不由上級主管部門指派,直接由全廠選拔?
這是真的要讓工人當家?
覃秋華聽到這話眉頭擰到了一起。
瞎搞!
管理人員跟技術人員,一直都嚴格按照升遷制度。
不僅關系到工資待遇,也關系到單位的管理制度。
如果有工人得到其他人支持,豈不是可以直接跳躍很多級,搖身一變成為中層管理干部?
一旦這樣實施,非得亂套不可!
“我希望大家回去把消息通知到每一個人,不管在座的還是最普通的職工,哪怕是清潔工,只要愿意參加競選,并且得到全廠的支持,都能成為代理廠長!散會!”
“轟~”
吳濤的話音剛落,會議室里原本還不大的竊竊私語,瞬間變得菜市場那樣嘈雜。
這種消息,對眾人的沖擊實在太大。
吳濤并沒有在會議室里過多停留,沒有尋常負責人那樣大篇幅介紹上級主管單位的情況,說一些冠冕堂皇的官場話。
沒有開口展望未來。
連對廠里的要求都沒提。
從進入會議室到離開,整個過程不超過五分鐘。
他自己的自我介紹都沒做。
“吳濤,學校怎么想的?這樣搞下去,會亂套的!”
覃秋華快步追上吳濤,黑著臉拉著吳濤詢問,“全國都沒有這樣的先例,建國開始就遵循的各種制度……”
覃秋華目光緊緊地盯著吳濤,他希望吳濤能告訴自己,是他自己瞎搞。
“覃總,這是學校的安排。咱們作為改革試點,自然不能按照常規的來……要不然,如何擔負得起試點?”
吳濤心中也很無奈。
謝威只是告訴他,直接從廠里基層提拔管理人員,從管理人員中采取競選的方式讓愿意擔任廠長職務的人主動站出來,以此來調動全廠干部職工的積極性。
結果,到這邊,整個廠中高層管理人員全部都被調走。
應該從這些人中誕生的廠長,基礎都沒了。
無奈之下,吳濤就直接發揮自己的想象,索性就讓全廠干部職工中選拔。
“要是普通工人競選廠長成功呢?”
覃秋華咬牙問吳濤。
“那就先由他擔任代理廠長唄。如果不能勝任,再換人。”
“……”
覃秋華萬萬沒想到,學校派來的負責人,會如此不負責。
“你這樣干,學校知道嗎?”
“知道啊!學校的安排。”
謝威說的,校長都要聽,這應該能算是學校的安排吧。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