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情況，超乎人的想象。
見謝建國點頭，他撇著嘴說道：“他們能仿制沒有技術含量的電飯煲跟高壓鍋，也不可能仿制電飯煲，除非他們能搞到涂層材料。”
謝建國只是笑笑，沒說話。
心中卻是苦澀：一切都應了謝威的預測。準入門檻太低，誰都能仿制。如果電飯煲上市，讓人看到巨大的前景，為了利潤，即使搞不到涂層材料，仿制的工廠會直接把劣質產品推向市場。
最終，受到影響的還是紅光廠。
安撫了徐昌帥后，謝建國直接到了工業局找魏國。
“紅峰廠生產銻鍋跟高壓鍋的事，胡春林在會議上以都是工業局下屬為由支持……電飯煲什么時候投入生產？”
魏國滿臉愧意地看著謝建國。
沒得到生產工藝跟技術，紅峰廠在胡春林默許下，由羅誠業跟侯永軍等人直接找到原材料供應單位得到原材料后，組織人員對紅光廠的產品進行仿制。
紅峰廠機床生產技術落后，要搞沒有技術含量的銻鍋跟高壓鍋輕而易舉。
短短一個多月，已經開始源源不斷地向市場供應產品。
甚至，為了獲得經銷商，紅峰廠的產品直接比紅光廠低了兩成。
魏國在會議上跟胡春林幾乎是針鋒相對，兩人之間的矛盾完全公開。
可事情依然得不到解決。
魏國這空降的副局長，只是副的！
“電飯煲等等再推向市場，目前不合適。”
謝建國知道魏國的處境。
卻并不愿意按謝威說的，在有人仿制時就丟掉沒技術含量的產品，推出新產品就行。
任何不愿意花成本從紅光廠拿技術跟工藝的廠，都將會付出更大的代價。
謝建國已經有了計劃，并且正在開始執行。
“繼續下去紅光廠會失去所有訂單。銻鍋跟高壓鍋都不是計劃內的生產，市場上銷售不需要工業券。紅峰廠為了搶經銷商，價格比你們低了兩成，產量正在擴大。另外，羅誠業通過胡春林的關系，從銀行貸了400萬用于擴大生產。”
魏國臉色難看地把剛打聽清楚的情況向謝建國介紹。
紅峰廠開了一個非常惡劣的頭。
一旦獲得市場成功，以后很多單位不會考慮自己尋求市場，只要看到別人什么產品市場行情好，買回來仿制就行！
饒是魏國在會議上幾次差點跟胡春林動手，也無法阻止紅峰廠仿制的產品進入市場。
“仿制就仿制唄！就怕他們不擴大規模！”
謝建國一臉冷笑，旋即轉移了話題：“魏局，紅光廠的試點，什么個結果？”
魏國臉上瞬間更陰沉。
聲音從牙縫中擠出：“胡春林說紅峰廠規模大、技術基礎好，我的反對意見沒用。目前試點單位暫時擱置……我現在最擔心紅峰廠在電飯煲上市之初開始仿制……”
“所以電飯煲現在不會上市。內膽涂層材料生產必須由紅光廠掌控才考慮。”
謝建國搖頭。
“情況你知道……”
魏國看著謝建國，內心生出一股無力感。
他幫著聯系了化工局，化工局的領導很愿意把技術基礎差、沒有生產的小化工廠丟給工業局。
奈何，即使已經沒了生產計劃的小化工廠，也不愿意被紅光廠合并。
選中的幾家小廠，不僅要求紅光廠把工藝配方交給他們，甚至要求工業局出資給他們升級生產線。
誰能接受？
“現在建設化工車間來不及，要不你跟學校聯系，從東北運過來生產？”
魏國想著電飯煲內膽涂層材料使用得并不多，提議謝建國讓學校從東北運輸。
一噸涂料，都能生產好幾個月時間。
魏國現在更清晰地意識到：防粘涂料生產如果不掌握在紅光廠手里，供應材料的化工廠不會有任何猶豫就會供應給仿制的紅峰廠。
“目前小批量試生產已經沒問題，等我想辦法解決了紅峰廠這攪屎棍再說其他！”
魏國無法阻止紅峰廠仿制，謝建國不意外。
胡春林支持紅峰廠。
他跟魏國的矛盾公開化了。
“確實應該想辦法。你放心去干……只要不是違法亂紀、出賣國家利益，我都給你兜著！”
魏國的意思明顯，他在后面撐腰。
不管謝建國捅出多大的簍子，他都兜著。
自己不直接跟胡春林鬧矛盾，能有很多回轉余地。
“如果我扛不住，在我倒下之前，我會想辦法把你調東北去。”
見謝建國不相信的眼神，魏國默默地嘆了口氣。
當初許志輝卡謝威介紹信時，魏國知道許志輝跟胡春林之間的關系，自己沒有站穩腳跟，并沒有表現得太主動。
不是魏國不想以許志輝為突破口。
許志輝雖然不是個東西，卻也不是傻子，在派出所沒有咬任何人！
他清楚，不把其他人咬出來，還有人會出面說情。
“魏局，紅光廠的銻鍋跟高壓鍋，準備降價！初步計劃，價格降低一半！如果有需要，還會持續降……”
“他們生產規模更大，成本更低。這降價？”
魏國眉頭擰到了一起。
他無法理解謝建國說出來的降價會如何。
“不是現在降價，等紅峰廠產能擴建投產、電飯煲在廣交會上獲得出口訂單后，紅光廠不僅會大規模降價，而且會把生產技術跟工藝免費送給之前找我們的單位……另外，電飯煲的事，我會讓人透露給羅誠業……”
“吸~”
魏國倒吸了一口涼氣，驚恐地看著一臉淡然的謝建國。
老實巴交的謝建國，居然如此陰險！
直接就給紅光廠挖了如此巨大的一個坑！
紅峰廠貸款數百萬擴大產能，剛投產，紅光廠就直接讓價格腰斬，利潤近乎于無，紅峰廠還能怎么生產？
連貸款都還不上。
“有什么需要我幫忙的，你直接開口。”
突然，魏國興奮起來了。
破局的機會，就在謝建國這陰險的招數上。
??????
紅峰廠。
原本蕭條的廠門口，十多輛拉貨的軍綠色解放汽車在門口馬路邊排著長長的隊。
跟之前紅光廠一樣的盛況一樣。
廠長辦公室。
“昨天生產570個銻鍋、137個高壓鍋，今天等貨的汽車，增加了4輛……”
后勤科長侯永軍一臉笑容地向廠長羅誠業匯報。
去紅光廠沒要到技術，兩人不甘心，直接搞了幾個紅光廠生產的銻鍋跟高壓鍋讓廠里技術部攻關，很短時間就摸索出了生產工藝。
“產能還是不夠啊！紅光廠現在每天生產銻鍋上千，高壓鍋產量在400以上！每天毛利潤上萬。咱們規模是紅光廠的將近4倍，這點產量……”
羅誠業一臉不滿足。
原本他只是副廠長，胡春林一手提拔的副廠長。
在廠里仿制成功銻鍋跟高壓鍋后，羅誠業在某天晚上帶著禮物去了胡春林家，第二天，就成了紅峰廠廠長。
“咱們的沖壓跟擠壓設備不足，新訂購的年前會到，安裝調試后，4月左右才能投產。目前廠里正在做其他準備，培訓技術工人，聯系經銷商……只要新設備投產，每天的生產能力不是紅光廠能比的了。”
侯永軍急忙解釋。
羅誠業擔任廠長后，讓胡春林幫著找了銀行關系貸款400萬購買沖壓設備、制造模具、注塑機等生產設備。
準備擼起袖子大干一場。
紅峰廠生產后才發現，紅光廠的銻鍋，市場售價14塊，利潤高達7塊6；售價42的高壓鍋，利潤也有24塊。
自然明白為什么紅光廠不愿意把生產技術給出來。
之前提出其他廠生產，他們銷售。
不就是準備自己吃肉，給幫他們生產的單位喝點湯？
知道真實利潤后，羅誠業直接按月產12萬口銻鍋、36000個高壓鍋的產能擴建生產線。
投產后，按照現在每個銻鍋11塊2的售價，每個銻鍋利潤4塊8，一個月銻鍋能創造利潤57.6萬！
高壓鍋出廠價33塊6，每個依然有15塊6的利潤。
投產后，高壓鍋每月也將會有56.16萬的利潤。
兩項加起來，會給紅峰廠帶來每月超過113萬的利潤。
一年上千萬！
如此前景，才讓胡春林不顧魏國等人反對，力挺紅峰廠。
投產后，如此驚人的成績上級能看不到？
他胡春林的位置，肯定得往上動動。
“還有不到一個月就過年了。候科長，后勤科組織一下，北方的蘋果、沿海的魚干、冰鮮帶魚、干海帶啥的，都搞些回來。跟肉聯廠聯系一下，廠里給大家多發些肉，咱廠今年過個肥年！”
羅誠業一臉豪氣地布置。
前景那么輝煌，創造那么多利益，不給廠里干部職工分好處，難道全部上交給國家？
“另外，聯系一下建筑公司，廠里明年開始，修干部宿舍……”
“廠長，紅光廠那邊一直都沒動靜，我擔心……”
看著羅誠業滿臉的豪氣地憧憬未來，侯永軍不得不提醒對方小心紅光廠的反應。
謝建國陰許志輝，系統內沒幾個領導干部不知道。
卻沒人能說謝建國什么。
畢竟是許志輝自己生活不檢點，個人作風有問題。
工業局內部甚至召開了專門會議整頓領導干部生活作風問題。
“有啥好擔心的？紅光廠的產品，現在都快賣不出去了。雖然在搞什么電飯煲，那又如何？放心吧，我已經安排人了，等他們搞出來，第一時間搞到樣品，讓技術部照著搞出來就行……”
已經嘗到了甜頭，羅誠業絲毫不覺得這樣有什么問題。
紅光廠還傻乎乎地送五十萬到哈工大，讓哈工大幫忙開發新技術產品。
紅峰廠最多花個幾千上萬，就能仿制出來。
“可是……”
“沒什么可是的。謝建國不過是個普通技術員，能如何？魏國自身都難保，咱們擴建的生產線只要投產，我們就會成為工業局第一個改革試點，到時候沒紅光廠什么事兒……”
看著羅誠業的神態，侯永軍心中的話，沒法再說出來。
他很想提醒羅誠業，一旦謝建國把生產技術跟工藝免費交給其他廠，將會對貸款數百萬擴建生產線的紅峰廠造成滅頂之災！
現在，他已經得到消息：謝建國一手提拔起來的業務科長秦柏林，正在跟之前幾個同樣想免費拿到紅光廠生產技術的廠負責人。
知道羅誠業已經被眼前的大好局面沖昏了頭，誰的意見都聽不進去。
無奈的侯永軍，只能按照羅廠長的吩咐去辦。
紅光廠。
謝建國辦公室。
秦柏林進門時，看了看周圍沒人，小心地把門關上，才走到謝建國面前，壓低聲音說道：“廠長，已經談好了四家廠，技術跟工藝都給了他們，幾家看到紅峰廠的效益，早就眼紅了。”
“你強調了要讓他們不能降價，年后再上市吧？”
謝建國同樣壓低聲音問。
“強調了。不過……”
秦柏林看著謝建國，滿臉不解，停頓了一下，才開口問道：“廠長，那些廠原本就眼紅，廠里都是幾個月沒發工資，眼看就過年了，如果不快速生產，投入市場，全廠干部職工連年都過不了。紅峰廠這幾天每天發東西，從北方運來的蘋果，干部二十斤，職工十斤；沿海運來的海魚干、冰鮮帶魚，整個廠的干部職工都到處送人……”
他的意思明顯。
之前找上門的兄弟單位，日子本來就不好過。
拿到了紅峰廠一樣的技術，在紅峰廠離過年還有半個月就開始瘋狂地發各種平時都見不到的年貨，能不受刺激？
口頭的約定，能有用？
“就得要他們眼紅，他們不眼紅，怎么會提前上市？不提前上市，怎么把價格打壓下去？他們既然想搶咱們的產品跟市場，不付出代價能行？”
謝建國一臉冰冷的笑容。
卻讓秦柏林臉上的疑惑更甚。
不解地看著謝建國。
“這就是謝威口里說的商戰。雖然那是我兒子，我特么的都不知道他腦子里面裝了些什么。如今的情況，在他走之前就預料到了……我現在倒是有些明白他的想法了。”
謝建國看著秦柏林滿臉疑惑，很是高興。
雖然，最開始聽到謝威說的時候，他的迷茫跟疑惑，比秦柏林更嚴重。
“……”
看著謝建國那副你求我唄，你趕緊求，我很想告訴你內情的表情，秦柏林真心不知道如何問出來。
“以謝威的話來說，咱們需要殺雞儆猴。光殺一只雞，嚇不到猴子多長時間，但是殺一片……紅峰廠貸款400萬擴大生產線，訂購來擴大產能的原材料已經開始運輸到廠里了。一旦發現市場上有其他競爭者，價格比他們還低，除了降價，他們還有其他辦法嗎？”
謝建國還是沒憋住。
這種讓人興奮的事情，之前一直都沒法跟人分享。
實在是太讓人鬧心了。
當然，情況是謝威預計到的，但是這種騷操作，絕對不是謝威提出來的。
謝威就說了一個，一旦市場出現仿制產品，直接降價。
紅光廠的成本早就回收回來了，除了上交工業局跟國家的，廠里還有上百萬的資金。
當初謝威提出來的其實是告訴謝建國，跟國際上的同質量競爭者比價格；跟同等價格的比質量以及服務……
沒有技術含量的低端產品，謝威根本看不上。
奈何，謝建國咽不下這口氣。
紅光廠的一切都是兒子搞出來的，如果其他單位好好商量，給三五十萬或是分點利潤給紅光廠，謝建國就把生產工藝提供給他們了。
奈何，所有人都想白嫖！
尤其是在紅峰廠自己仿制產品推向市場，并且為了搶奪紅光廠的經銷商，直接把價格降低兩成，如果不是產品一直供不應求，不少百貨商場的負責人為了先拿到產品，提前支付貨款，紅光廠現在已經沒有訂單了。
“廠長，您的意思，那些從我們手里拿到生產工藝的廠，會在年前就瘋狂生產，為了獲得訂單，會在紅峰廠價格基礎上，進一步降低價格？”
“對！你越是讓他們不要賣，他們就越要賣；你越是不讓他們降價，他們就降得越狠。”
謝建國笑容滿面。
這種手段，兒子那種沒有閱歷的，使不出來的。
“這不得亂套？”
“不亂套，咱們如何擴大生產？電飯煲內膽也是需要沖床呢！紅峰廠這次買了不少，而且油壓機的噸位不小啊……”
謝建國一臉得意。
“……”
從謝建國跟那些上門討要技術跟工藝的負責人喝酒裝醉時，秦柏林就以為，對謝建國的陰險有了認知。
可現在才發現，自己認知的只是皮毛。
怕是紅峰廠從仿制紅光廠產品開始，謝建國就在謀劃搞紅峰廠的設備跟人員了。
紅峰廠。
今天又從外地拉了兩車白砂糖回來，整個廠子的干部職工，笑呵呵地在倉庫外拿著各種容器領白糖。
領完白糖，解放汽車就會拉著剛生產出來的銻鍋跟高壓鍋返回。
羅誠業正在辦公室翹著二郎腿，哼著小曲。
這段時間，廠里所有人對他恭敬無比。
“廠長，不好了……”
“老子好得不能再好！特么的，侯科長，年頭年尾的，不會說話就別特么的說話！”
外面沖進來的侯永軍讓羅廠長美麗心情瞬間被破壞。
“廠長，之前在外面排隊等貨的好幾輛外地解放車都走了……根據我的打聽，他們去紅星、紅光、紅江幾個廠拉貨了。這幾個廠的價格，最高的，也比我們的價格低了一成半……”
“什么？”
羅誠業猛地跳了起來。
整個人如同遭到了雷擊。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