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長,咱們得盡快想辦法。大家繼續胡亂降價下去,咱們廠的貸款根本還不上啊!”
看著失神的羅誠業,侯永軍心中默默嘆了口氣。
謝建國太陰險了。
一開始廠里仿制紅光廠的銻鍋跟高壓鍋上市,為了搶訂單直接降價兩成,謝建國一點動靜都沒有。
等廠里加價訂購的設備開始陸續到達,廠里把前段時間賣貨的錢都用來采購年貨、給廠里干部職工補發工資,增發獎金。
眼看著要過年了,謝建國出手了。
一出手,就是紅峰廠無法化解的死招!
紅光廠自己不出面,直接把技術跟工藝免費提供給其他發不起工資的廠,讓他們搶紅峰廠從紅光廠手里搶走的市場!
誰都沒法說什么。
也沒法阻止什么。
甚至找不到這一切跟紅光廠有關系:免費給兄弟單位技術跟生產工藝錯了么?
“不可能!他們哪來的技術跟工藝?為什么之前一點消息都沒有?”
羅誠業猛地往前一竄。
一把抓住侯永軍胸前衣襟,面色扭曲地咆哮著。
口水噴了侯永軍一臉。
“廠長,謝建國把紅光廠的工藝免費送給他們的。”
看著羅誠業如此失態,侯永軍內心一陣默然。
廠里仿制成功,羅誠業給全廠談未來發展前景多龐大,又去向胡春林匯報,拍著胸脯保證明年將盈利多少多少。
在胡春林主動把貸款增加到400萬時,侯永軍就阻止過:紅峰廠能仿制,別的廠也能仿制。剛開始沒必要貸款那么多,把產能擴那么大。
完全可以一邊生產,一邊根據市場需求增加產能。
奈何,羅誠業不同意。
胡春林也不同意。
在采買年貨前,侯永軍就得到紅星等廠在跟紅光廠負責業務的秦柏林接觸,羅誠業根本就不給侯永軍匯報的機會。
匯報了也沒用,他聽不進去。
整個廠其他管理人員更是沉浸在廠子巨大的發展前景中,覺得侯永軍是杞人憂天。
“啊?謝建國怎么會舍得!”
羅誠業松開了緊緊抓著的侯永軍衣領,如同被人抽調了全身力氣,無力地后退了好幾步,癱坐到了辦公椅上。
“廠長,如果沒有咱們仿制,謝建國不會便宜其他廠……現在當務之急是想辦法讓其他廠不要這么瘋狂降價,要不然,我們廠就完了。一旦讓材料廠了解情況……”
這段時間生產的銻鍋跟高壓鍋,銷售后的錢,全部用于采購年貨了。
材料款沒結。
400萬貸款,全部訂購了生產設備、制造模具等。
只要廠里生產的產品沒經銷商拉走,廠子里的產品很快就會積壓起來。
在其他廠價格更低的情況下,除了之前為了更快拿到貨提前交錢的經銷商,不會再有新的訂單了。
而到時候,不說貸款,光是材料款,紅峰廠都無法償還。
紅峰廠停產的時間會比紅光廠更早。
沒辦法,之前紅光廠就成立了銷售科,好幾名銷售人員一直都帶著樣品往全國主要大城市主動開拓市場,即使現在紅峰廠降價,人家開始談好的經銷商,第一次也只能從紅光廠拿貨。
“怎么讓他們不降價?都是窮瘋了的!”
羅誠業滿臉無奈。
其他廠的情況,他是知道的,好幾個月都沒發工資,也沒法從銀行獲得貸款。
讓他們停止降價,無疑是斷了他們的財路。
“找胡局,讓胡局召集各廠負責人……”
如同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羅誠業連招呼都沒打,就向外面躥去。
工業局。
隨著紅峰廠新設備入場,紅峰廠各種稀缺年貨同樣也沒少了上級領導干部,胡春林家里更是幾乎快被這些平日里難得見到的好東西堆滿。
胡春林平時走路時,胸膛都挺直了不少。
“領導,目前好幾家工廠向市場供應銻鍋跟高壓鍋。價格最低的只有原來紅光廠的6成……紅峰廠現在麻煩了。”
一名手下向心情愉悅的胡春林匯報。
“怎么會?為什么突然價格降低這么多?其他廠也在偷偷仿制?”
胡春林愣了。
無法相信地看著回報的手下。
此刻的他,并沒有意識到中間問題所在。
“紅光廠的謝建國讓業務科長秦柏林把生產工藝跟技術給了紅星、紅河等廠,幾家廠為了盡快把產品賣出去,又進一步降價。經銷商自然選擇價格更低的。”
“狗曰的謝建國!如此陰險!”
胡春林聽明白后,頓時怒罵起來。
此刻,原本因為能過從來不曾有過的肥年而愉悅了大半個月的心情,瞬間沉到谷底。
“領導,紅光廠的產品一直沒降價。降價的是剛生產出銻鍋跟高壓鍋的紅星、紅河等廠。”
“什么?紅光廠沒降價?那他們現在的訂單哪來的?不降價還能有那么多經銷商等貨?那些經銷商是傻子?”
胡春林顯然不相信。
紅峰廠降價了兩成,相當于把連兩成利潤讓給了經銷商。
不需要工業券的非計劃內產品,各地百貨商場都是自己定價,跟計劃生產的各種產品全國統一價格不同。
出廠價越低,經銷商利潤越高。
聽到紅光廠產品的出廠價根本沒降低,廠門口依然有大量汽車排隊等貨。
手下沒有回答。
紅光廠銷售科的人,全國到處跑,之前胡春林還專門為這找過謝建國的麻煩,說他是浪費資金。
馬上要過年了。
效益好的企業,過年時節到處調集緊缺物資,忙碌了一年,多發放一些福利,大家過個肥年。
效益不好的,也是在想辦法,希望能在過年前補發工資,過年福利發不上,不能讓大家連過年的錢都沒有。
76年開始,不少單位計劃訂單就被削減。
這兩年,技術基礎差、生產質量低下的單位,計劃訂單更是被不斷削減。
特別是一些基礎差、技術薄弱、設備老化的配套廠。主廠訂單都被削減的情況下,產品單一、沒有競爭力的配套廠,計劃訂單更是少了不知道多少。
能發半年工資的已經算不錯了。
不然,十一屆三中全會也不會直接提出“改革開放”的基本國策。
從計劃訂單減少后,上面財政撥款不足的單位,一開始還能貸款發工資、過日子。
撥款改貸款的日子終究不長。
最早失去訂單、貸款過日子的單位本就基礎差、沒有多少生產能力的單位,貸款發工資后,銀行見收不回貸款,自然會收緊口子。
即使有上級領導打招呼,都不一定能搞到貸款。
如此情況下,日子過不下去的紅星、紅河等廠,找不到新的客戶前,肯定只能通過降價搶紅峰廠外面等候的客戶。
賣出去的產品,能讓他們補發工資,甚至還有錢搞年貨。
“領導,都是幾個月沒有發放工資的廠,銀行不愿意再貸款……您之前讓他們自己想辦法……”
“嘭~”
精美的白瓷茶杯,重重地摔在地上,碎成了無數碎塊。
“特么的!讓他們自己想辦法,沒讓他們跟自己人打價格戰啊!出廠價降低這么多,不是平白把利潤送給銷售的百貨商場?這些混蛋!”
胡春林氣壞了。
滿臉扭曲地怒罵著紅星、紅河等廠的領導目光短淺。
如此搞法,紅峰廠別說一年賺上千萬的利潤,僅僅是那自己給銀行打招呼貸款的400萬都還不上。
到時候,別說位置再動一動。
連現在的位置,都難以保住。
一想到這里,胡春林整個人頓時愣住了,心更是沉到了谷底:對于紅峰廠直接仿造紅光廠的產品,魏國在局里幾次會議跟自己差點動手;而紅光廠的謝建國一直都沒反應!
兩個陰險的家伙,一明一暗,從一開始就商量好了一切,給自己設的套子!
可笑的是自己還鉆了!
無法解決眼前的危機,紅峰廠如何胡春林管不著,可自己的位置到頭了!
“胡局,你可得給我們紅峰廠做主啊……”
正在胡春林后背冷汗都冒出來時,羅誠業人還在外面,帶著哭強調的聲音就傳了進來。
“你們怎么搞的?這么多單位拿到技術一點消息都沒有?現在怎么辦?”
看到羅誠業出現,胡春林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地指責對方。
一開始紅峰廠如果收到消息,還有可能在其他幾家廠的產品上市前想辦法解決。
產品都已經推向市場了,價格降低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