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塵沖出凌家血殿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入口時,迎接他的并非天地,而是被徹底涂抹成污血底色的蒼穹。
血紅色的光,沉重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漿液,從高天傾瀉而下,死死壓在整座皇城之上。
空氣凝固了,吸進肺里帶著灼燒鐵銹的腥甜和一種深入骨髓、令人幾欲嘔吐的腐敗甜膩,香灰混合著腐肉的味道。
那不是陽光,是懸在天穹中央、巨大得令人窒息的一輪邪異暗月!
它在翻騰流淌,邊緣不斷扭曲,有粘稠的血滴正緩慢地向下“滴落”,卻又在半空化作無數細密的猩紅符文,如暴雨般密密麻麻地砸向大地。
血月下方,幽冥教主秦峰懸浮在皇城中軸線的最高點,寬大的黑袍無風自動,如同一片蠕動在血海里的巨大蝠翼。
他雙臂展開,口中發出非人般的嗡鳴,每一個音節都引動高空血月投下一道更濃的暗影,如同巨大的矛槍,刺向皇城各處預先布設好的陣眼節點。
每一次“血矛”落下,凌塵腳下的地面就劇烈痙攣一次,耳邊便炸開一片無法形容、尖銳到足以撕裂魂魄的嚎叫!
那不是一兩個聲音,而是萬!十萬!百萬生魂被強行從軀殼中剝離,在絕望中被點燃精魂、消磨意志、碾碎靈性的痛苦匯聚!
整個皇城就是一個正在被點燃的巨大熔爐,燃料是城里還在掙扎哭嚎的百萬生靈!
肉眼可見,絲絲縷縷的灰黑色霧氣,帶著無數痛苦扭曲的人臉虛影,從城區的每一個角落、每一條縫隙里慘叫著、掙扎著,被無形的巨力強行拉扯出來,向著高空那輪血月匯聚,融入其中,化作其流淌的光澤。
“鬼門,開!”
秦峰低沉的咆哮終于落下最后一個字,帶著一種凌駕于眾生之上的冷酷和狂熱。
轟隆隆!
世界失聲了一瞬。緊接著,是整個天地的傾覆!
四道貫穿天地的巨大裂隙,在皇城四方大地的邊緣猛地炸開!沒有火光,只有最純粹的、連光都似乎要吞噬的黑暗裂縫。
陰風,比極北寒獄深處刮了億萬年的玄冰颶風還要刺骨百倍的風,帶著億萬亡靈的凄嚎嘶鳴,如同決堤的冥河,從那四道裂隙中噴涌而出!
鬼潮,真正的鬼潮,來了!
它們不是人形,更像是無盡絕望和痛苦凝結的污穢粘液。
漆黑、慘白、暗綠,難以描述的扭曲形體在地面上、在半空中、在建筑的陰影里瘋狂蠕動著,相互撕扯吞噬著,如同潮水般淹沒了城墻,漫過了街道,撲向城中最后的、絕望的生機。
建筑的磚石瞬間發黑、腐朽,在鬼物爬過時發出被酸液侵蝕般的滋滋聲。
那些來不及逃脫,甚至只是被鬼氣稍稍沾染到的凡人,身體瞬間就干癟了下去,皮膚變得灰敗、皸裂,眼中生機熄滅,轉瞬就化為鬼潮中一個新的、面容扭曲痛苦的虛影,加入了吞噬他人的行列。
哀嚎、奔逃、血肉被撕扯咀嚼的聲音、骨骼碎裂的脆響,混合成這場死亡風暴的唯一序曲。
凌塵渾身冰涼地看著下方一座民房被洶涌的鬼潮淹沒,那窗口最后一點帶著燭光的微亮掙扎著晃了幾下,就徹底熄滅在無盡的黑暗里。
他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一絲滾燙的血腥味混入那無處不在的甜腥腐臭之中。
必須阻止這血祭!必須阻止鬼門徹底成型!
然而,剛沖出幾步,一股極其怪異的氣息波動猛地攫住了他。
正西方向的城墻上空,一處被鬼潮淹沒的城樓頂部,有金光亮起!
不是煌煌大氣、清凈無垢的佛光金芒。而是暴戾!極端的暴戾!
一種純粹毀滅、殺伐屠戮的赤紅光芒,如同修羅煉獄深處噴涌的血焰,扭曲燃燒著。在那金赤光芒的中央,站著一個極其矛盾的身影,釋永信。
他那身殘破不堪、沾滿血污的舊袈裟被體內迸發的力量撐得獵獵作響。
他左手并指,指尖凝結著一枚古樸、莊嚴的青色梵印,梵印流轉間,無數細小慈悲的佛陀虛影盤旋沉浮,散發的氣息試圖撫平鬼氣的狂躁,卻杯水車薪,被赤紅光芒壓制得只能勉強護住周身尺許范圍。
恐怖的是他的右半身!尤其是他的右眼!
右眼區域,一團比墨汁還要粘稠百倍的黑氣瘋狂蠕動、旋轉、凝聚!
那是純粹的、屬于六道輪回最底層的阿修羅殺氣!
這股凝結到實質的殺氣侵染著他的軀體,使得他右半邊的袈裟徹底碎裂,裸露出的皮膚下,一條條肌肉虬結如同扭曲的鋼索,
更有一條條暗紅色,如同猙獰活體刺青的魔紋在皮膚下游動、發光。
原本被鬼物撕咬而鮮血淋漓的傷口,竟在這阿修羅殺氣的作用下高速愈合、扭曲,長出細密的、非人的鱗片和尖刺!
“吼!”釋永信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右眼的位置,那凝聚到極致、粘稠如液態的黑氣驟然崩開!
那里根本沒有眼球!黑氣散去后,暴露在世人眼前的,是一個純粹由最濃烈惡念殺戮意志凝聚成的、不斷旋轉的漩渦!
漩渦深處,無數密密麻麻、細小到令人頭皮發炸的猩紅眸子如同蟲卵般堆疊、眨動!每眨動一次,都釋放出刺骨的怨毒和毀滅意志!
佛印梵光自左眼升騰,清凈慈悲。無瞳赤血魔漩于右眼旋轉,屠戮萬靈。
佛魔同體,圣邪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