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城河水散發著一股陳腐腥膻的惡臭,油膩滑膩的水藻纏住腳踝,觸感冰冷如同水底怨鬼的爪牙。
腐敗發脹的尸骸半陷在黑色淤泥里,空洞的眼窩隨水波晃動,似在無聲注視這闖入者。
凌塵強行壓住胃部翻騰,每一寸肌膚都緊貼著黏膩的城墻石基緩緩挪動。
玉佩貼在胸口,滾燙如同烙鐵,指引著一個方向,每一次震顫都更清晰一分,似乎前方有某種命運鼓動著它的心跳。
渾濁水流擠壓著肺腑,雙丹沉寂,僅憑肉身支撐,黑暗與窒息無孔不入。
手肘碰觸到一塊微微內凹的墻磚。冰涼,光滑,與周遭粗糙石基截然不同。
玉佩驟然發出一圈肉眼不可見的柔和光暈,漣漪般蕩開。
凹處內里的石面如水波動蕩,無聲地向內旋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擠過的黝黑洞口。
更深處,一片沉凝的死寂撲面而來,帶著塵封千百年的枯朽氣息,其中又隱隱藏著一縷極淡、極純凈的古老生機。
甬道內壁光滑如釉,透著一層暗啞濕潤的光澤。空氣粘稠凝滯,每前進一步,無形的重量層層加碼,似要碾碎骨頭。
這是死氣沉淀與地脈壓抑之威。肺葉如同被黏膠糊住,每一次喘息都伴隨著尖銳刺痛。
通道似乎永無盡頭,就在黑暗即將吞噬意志的臨界。
腳下忽然踩空!
失重感只一瞬,隨即“噗通”一聲,重重落在一片濕冷沙礫上。
慣性帶著他向前翻滾,嗆咳出一股冰冷的污水腥味。
凌塵狼狽抬頭。空間豁然開朗。
昏暗中,一座龐大的石質祭壇,如盤踞于黑暗地心的遠古神o,沉寂無聲。
它以整塊難以想象的巨大磐石雕琢而成,遍布風雨侵蝕般的蝕痕,散發亙古不滅的滄桑氣息。
九層階梯,每一級都高達數尺,層層堆疊向上,在祭壇頂端形成一方平坦的巨大圓臺。
臺心中央,一塊色澤深邃、表面布滿天然星紋的石碑巍然矗立,碑頂雕著一尊盤踞的、形似巨龍的異獸,
雖無龍首,但那盤曲的身軀、嶙峋的骨刺,卻散發出純粹、浩蕩的威嚴,令人只欲屈膝叩首。
整個空間彌漫著枯朽塵埃與濃得化不開的沉甸死氣,冰寒刺骨,幾乎凍結血液。
然而,在這沉沉死意包裹的核心處,那塊星紋龍盤石,卻在凌塵踏入的瞬間,隱隱透出一縷溫潤、渾厚至極的生機!
那生機如同一粒即將破土的種子,微小,卻凝聚著難以喻的“生”之偉力。
它微弱地搏動著,每一次搏動,都讓周遭濃稠的死氣如臨大敵般震顫、退避!
那縷生機如同黑暗中唯一的火種,微弱,卻不可磨滅!
嗡!
胸口的玉佩驟然滾燙!那感覺不再僅僅是血肉層面的灼燒,更像是在他意識最深處點燃了一把烈火!
一種源自血脈、神魂乃至每一粒破碎元氣的強烈悸動猛地沖垮了他的理智!
“跪下!”一個宏大無匹、超越時間與空間的意念,如同九天驚雷狠狠砸入他的腦海!
不是聲響,是碾壓意志、粉碎反抗的絕對命令!在這命令面前,肉身如紙片般渺小,思想連一絲漣漪都無法升起!
“拜它!”另一個意念緊隨而至,帶著滄桑厚重的威壓,如同承載萬岳河山的無垠大地自身的聲音。威嚴沉靜,不容置疑。
凌塵全身骨骼發出不堪重壓的**,雙膝砸落在祭壇冰冷的沙礫上!
劇痛撕裂神經,卻絲毫不能動搖那被指令凍結的意識。
身體僵硬地彎曲下去,額頭重重磕在祭壇第一級臺階濕冷粗糙的巖石上,發出一聲沉悶撞擊。
一叩首!
頭顱觸石的瞬間,識海劇震!那早已暗淡破碎的幽暗劍丹猛地一縮!
肆虐咆哮不休的混沌虛丹那毀滅性的灰暗漩渦竟也第一次出現了遲滯!
一股無法喻的、源于生命本源的巨大感動,如同溫暖的潮汐瞬間沖潰了冰冷的堤壩,淹沒了他所有的疼痛、恐懼與黑暗!
是來自生命的救贖,來自血脈源頭的呼喚!
仿佛溺水瀕死之人驟然吸入了第一口純凈的氧氣!從未有過的巨大慰藉與歸屬感令他渾身劇顫!淚水混合著額角磕破的血跡滾落,沖刷著泥污。
身體違背了所有疲憊與痛楚的警告,只剩下神魂最深處的本能驅動。
凌塵撐著刺痛的臂膀,掙扎著直起上半身,艱難地邁上更高一級石階。
每一次抬膝,都似身負山巒,肌肉筋骨哀鳴不止。
再次伏低身軀,額頭虔誠地印上冰涼堅硬的巖石。
二叩首!
轟隆!
祭壇猛地一震!虛空深處傳來一聲蒼茫浩蕩、穿破無盡光陰的長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