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真人指端引出的青紫色雷元,宛若最細致的刻刀。
絲絲縷縷精純雷光在凌塵斷裂的經脈間跳躍游走,每一次電芒閃滅,都在細微處催發出磅礴的生機。破損的腑臟在藥力和靈氣的雙重滋養下緩慢修復。
數日之后,凌塵勉強撐著從暖玉榻上坐起,空蕩的秘室中暖玉溫潤依舊,他卻只覺得陣陣寒意從四肢百骸鉆入心底。
檔案庫內墨污覆蓋下的“護駕有功”四個字,青虛子那一行鐵畫銀鉤帶著血腥味的朱砂批注,仿佛帶著劇毒的鐵刺扎在腦海里。凌塵看著自己纏滿繃帶的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忠烈?護駕?盡誅?”他低語著,胸腔里仿佛有一把銹蝕的刀在反復剮蹭,冰冷的仇恨與刺骨的荒謬感交織翻滾。
那黑袍邪修的蛇瞳烙印,如同最惡毒的詛咒,早已和這份篡改的卷宗緊密纏繞。真相像一團浸透了血的亂麻,堵在他胸口,帶著令人窒息的重壓。
數日后,青玄真人的諭令由清風童子送達靜玄居。
“明日寅時,問道峰下,登問心階。”清風童子語聲清亮,目光落在凌塵身上時隱含敬畏,那是對執掌戒律堂青玄真人親自療傷并發布諭令的天然敬畏。
“弟子領諭。”凌塵聲音低沉,行禮時牽扯尚未痊愈的內腑,一陣隱痛傳來,但這痛楚更讓他清醒。
問道峰高聳入云,峰頂終年繚繞著變幻莫測的罡氣云霧。
一條古樸的千級石階隱沒在灰白色的霧靄里,如同連接著另一個世界,是為“問心階”。
今日峰下人頭攢動,新晉的內門弟子三五成群,低聲議論著即將開始的試煉,空氣中彌漫著緊張與期待。
隨著悠揚深遠的鐘聲響徹山谷,議論聲戛然而止。只見數道流光從峰頂飛瀉而下,化作幾位身著青灰道袍的執法長老。
為首一人,面容古拙,正是上次在戒律堂有過一面之緣的長老,氣息森嚴。他目光掃過眾弟子,尤其在凌塵身上停留了一瞬,這才開口:
“問心階九百階,非為體魄,專為叩問本心。幻由心生,魔障自起。若心志不堅,沉迷其中,自有陣法護持爾等周全,然則試煉即止,需待來年。”聲音肅穆,隱含警告。“踏階吧!”
隨著最后一個字落下,籠罩著問心階入口處的無形屏障如水波般消散,露出幽深直上的石階。
凌塵一步踏上第一階青石。
瞬間,視野翻覆!
一重天:金玉橫亙
眼前景象猛然撕碎重組。腳下不再是冰冷粗糙的石階,而是層層疊疊、光滑圓潤、光芒刺眼的極品靈石堆砌成的通天之階!
每一個棱角都流淌著精純無比的天地元氣,隨意一塊都足以讓外界筑基修士瘋狂。它們不僅僅鋪滿了階梯,更如同巨大的金色礦脈,赤裸裸地裸露于云端兩旁,靈氣氤氳成厚重的霞光。
更有無數傳說中的天材地寶毫無遮攔地散落在靈石堆砌成的階梯兩側:淬煉根骨本源的“金紋玉髓靈芝”霞光流轉、可以延壽百載的“龍紋參”根須如龍、閃耀星辰之輝的星隕鐵礦石,這些只存在于典籍中的至寶此刻唾手可得。
一個充滿誘惑力的聲音直接在凌塵識海深處響起,帶著令人骨頭發酥的魔力:“拾取吧!只需稍稍彎腰,萬千珍奇,唾手可得!何必苦修百年?一步登天,就在眼前!”
靈石寶光映照著凌塵蒼白的臉,那雙眼睛卻異常地平靜,深邃得如同冰封千載的寒潭。他抬起腳,重重踏下。
“滾開!”
腳步落下之處,堆積如山的極品靈石竟如投入滾水的冰雪,無聲消融、塌陷!腳下依舊是堅實冰冷的青石。
虛幻的寶光化為烏有,強烈的靈氣刺激感也潮水般退去,只留下識海中那蠱惑余音不甘的嘶鳴。
二重天:血骨深淵
腳步毫不停歇,越向上,彌漫的灰霧越發黏稠冰冷,如同凝固的血漿,帶著令人作嘔的腥銹味。
驀地,前方灰霧劇烈翻滾!
下一階踏出,眼前景象驟然扭曲。腳下的青石階寸寸龜裂、塌陷,一個深不見底、翻騰著暗紅色血海的巨大深淵瞬間吞噬了他立足之地!
濃稠的血漿翻涌著粘稠的氣泡,一股股腐爛的惡臭和尸山血海般的慘烈氣息撲面而來。
深淵底部,不再是粘稠的血海,赫然是一張扭曲、痛苦至極的巨型面孔!凌塵看清楚了,那張臉,七竅流血,面目扭曲模糊,卻頑固地帶著母親溫柔的輪廓!
父親殘缺的頭顱,族人死不瞑目的眼睛,無數雙冰冷僵硬的手爭先恐后地從血水里伸出,穿透濃霧,帶著絕望和瘋狂的力量,要將他徹底拖入這萬劫不復的血淵!
凄厲怨毒的詛咒無聲地在耳邊炸裂:
“為何獨活?下來陪我們!下來陪我們啊!”無數熟悉的、扭曲的聲音在血海中尖嘯,每一個字都帶著徹骨的寒冷和怨恨。
“啊啊啊!”源自血脈深處的劇痛和恐懼如同燒紅的鐵釬刺穿心臟,凌塵身體劇烈一顫,幾乎要站立不穩。
雙瞳不受控制地再次泛起一絲微弱的、瀕臨失控的金芒,內腑傷口被恐懼扯動,血腥味涌上喉嚨。
就在恐懼即將淹沒理智的剎那,胸口一陣溫涼的氣息倏然流轉。那半枚殘破玉佩貼在心口,散發著微弱但堅定的暖意,絲絲縷縷沁入心脈。如同驚濤駭浪中忽然浮現的一星燈火。
“假的…”凌塵猛地閉眼,將喉頭的腥甜狠狠咽下,再睜開時,瞳孔中的金芒被強行壓制回深處,只剩下一種近乎燃燒的冰寒。他抬起沉重如山的腳,悍然向前邁去!
咔嚓!嘩啦!
腳下那張巨大的、屬于親人的痛苦面孔,連同無數伸出深淵的枯骨手臂,如同朽壞的琉璃,寸寸碎裂、崩塌!
幻象潰散,深淵消失,眼前只剩下蜿蜒向上、灰霧彌漫的冰冷石階。沉重的喘息從他胸膛里擠出,混合著血腥和汗水的冷意。
三重天:情天劫灰
踏過崩解的深淵,前方臺階隱沒在迷蒙的灰白色霧氣里,仿佛通向天際。
一步踏入更深的濃霧。
視線驟然開闊,沒有兇厲的寶光,也沒有無邊的血海。他竟置身于一個風景絕美、寧靜到令人恍惚的山谷。奇花異草遍地,流泉飛瀑濺珠,氤氳的靈氣比靜玄居還要濃郁。但讓凌塵血液幾乎凝滯的,是山谷中央一灣清潭邊的人影。
白靈!
她一身如雪的素衣,靠坐在清潭邊一塊光滑的大青石上。陽光透過山谷上方的薄霧灑落,在她身上籠著一層淡淡的光暈。
她似乎在等他,嘴角噙著平時見不到的溫柔笑意,正朝他伸出手,眼神清澈純凈,帶著他從未真正擁有過的,明媚又脆弱的親昵。
“你來了。”她的聲音像山澗泉水輕輕敲擊卵石,“好累啊,我們就在這里歇歇好嗎?”
這靜謐的畫面比血海寶山更致命地擊中凌塵心中最柔軟的部分。一種他潛意識里最深的渴望,渴望著遠離血腥恩怨的安寧。他腳步微滯,幾乎不受控制地想走向那光影中的呼喚。
然而!
就在白靈那含笑帶怯的聲音飄入耳中的瞬間,異變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