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東方天際泛起第一抹魚肚白,驅散了荒野最深沉的黑暗時,凌塵和釋永信互相攙扶著,帶著一身血腥、泥土與難的疲憊,踉蹌地回到了武當山門。
迎接他們的,不是同門的關切與噓寒問暖,而是冰冷刺骨的肅殺!
十余名身著墨綠色執法道袍、腰懸鐵尺戒律的弟子,早已面色冷峻地守候在巨大的山門前。
為首一人,正是執法堂掌刑弟子王沖,昔日曾敗于凌塵之手,此刻他眼中再無昔日的不甘,只剩下刻板的冰冷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凌塵師弟,釋永信大師。”王沖上前一步,聲音硬得像塊石頭,“奉執法長老邱正弘真人法諭,請凌師弟即刻前往戒律堂問話。至于大師……”他目光轉向釋永信,語氣稍緩,卻依舊帶著疏離,“請隨知客院弟子至清靜別院休憩,掌教真人或有后命。”
這陣仗,分明是將凌塵當成罪犯對待!而剛剛并肩血戰、揭露巨大陰謀的釋永信,則被客套地隔離在外!
釋永信眉頭緊鎖,眼中怒火升騰。他豈能不知這是對證人的防備?剛要開口質問,卻被凌塵輕輕拉住手臂。
凌塵臉色蒼白,身上傷痕累累,內府更是因尸丹爆炸的沖擊震蕩不已,急需療傷。他看向王沖的眼神,卻異常平靜,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冰冷。
“有勞王師兄了。”凌塵的聲音因為傷勢和徹夜戰斗而沙啞,卻清晰無比,“請帶路。”
他沒有爭辯,沒有解釋,只是將那塊緊緊攥在手中、邊緣甚至因用力而嵌入皮肉、浸染著暗紅血漬的太乙金光劍符碎片,更加用力地握緊了些。
釋永信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怒意,沉聲道:“阿彌陀佛!貧僧就在別院,若有需要,自當竭力相助!”他刻意加重了“有需要”三字,目光如炬般掃過王沖和他身后的執法弟子,仿佛要將每一個人的表情都烙在心里。
清靜別院與戒律堂,不過一山之隔。
戒律堂,坐落于武當后山一片蒼勁古松環繞的幽谷之中。殿宇以深沉的黑石為主料,莊嚴肅穆,卻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壓抑與森冷。
陽光透過高窗狹窄的縫隙射入,在光滑冰冷的墨玉地板上投下幾道慘白的光柱,光柱中塵埃飛舞,更顯殿內的空曠死寂。
正殿之上,坐著執法長老邱正弘真人。他面容清癯古板,法令紋深刻如刀刻,一身墨黑鑲金邊的執法道袍,更襯得他不怒自威。
“弟子凌塵,見過執法長老。”凌塵走到殿中,并未行大禮,只是微微躬身。體內傷勢翻涌,他額角已滲出細密的冷汗,臉色愈發難看。
邱正弘眼皮微掀,兩道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瞬間釘在凌塵身上,帶著審視與毫不掩飾的壓迫感。
“凌塵。”邱正弘的聲音不高,卻如同冰塊摩擦,冰冷刺骨,“昨日清晨,你受命探查東山村地動異狀,本該回山復命。然而,你直至天明方歸,一身血氣,重傷瀕死,更帶回一位少林高僧……還有,”
他話音微微一頓,冰冷的目光落在凌塵緊握的拳頭上,“你身上,帶著不該出現在探查任務地點的前朝皇室怨煞之氣!”
不等凌塵開口,他猛地提高聲調,厲聲喝道:“更有人密告!親眼目睹你昨夜在城外亂葬崗,與一身份不明的邪修之人過從甚密!此間種種,你作何解釋?!莫非真如密告所,勾結外教邪魔,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勾結外教邪魔?行大逆不道之事?”凌塵猛地抬起頭,那雙因為過度消耗而顯得疲憊的眸子,因這無恥的污蔑驟然燃燒起驚人的怒火。
他怒極反笑,聲音卻因激動牽扯傷勢而有些顫抖:“哈哈哈!好一個密告!好一個莫須有!”
他無視殿內驟然緊張的氣氛,無視邱正弘驟然陰沉的臉色,更無視王沖等人按向腰間鐵尺的手,一步踏前!他展開那只染血的拳頭,將掌心那枚沾著污血與骨屑、閃爍著獨特而鋒銳靈光的金屬碎片,高高舉起!
“長老!你要證據?”凌塵的聲音如同受傷的孤狼在咆哮,“這就是證據!”
碎片的鋒銳邊緣割破了他的手掌,鮮血再次滲出,沿著金屬的紋路滴落在冰冷的墨玉地板上,發出“嗒、嗒。”的輕響。
“昨夜,我與釋永信大師追蹤地脈異常源頭,于城外裂谷發現邪修妖人!對方正以陰脈核心之力,培育一具身著前朝袞龍服、實力堪比半步筑基的恐怖古尸!其操控者,身披玄袍,邪氣凜然!”
凌塵一字一句,清晰地將昨夜驚心動魄的經歷道出,“我與大師浴血奮戰,金瞳窺破其操控節點,佛道合擊終破其尸丹!然而,就在此獠被重創之際,邪修自知陰謀敗露,竟不惜引爆殘存尸丹欲毀尸滅跡!”
他的聲音帶著悲憤與后怕:“而這塊碎片,正是我**鈞一發之際,從古尸胸腔肋骨中強行拔出!其上烙印著的,正是我武當不傳之秘,太乙金光劍符的殘跡!長老且睜眼看清楚!這殘符樣式、道韻、靈力核心,若非我武當核心嫡傳高位長老,何人能有?!又怎會深嵌于一具謀劃破壞華夏龍脈、兇威滔天的前朝邪尸之身!!”
一番話擲地有聲,如同驚雷在空蕩的戒律堂內炸響!巨大的信息量,驚世駭俗的指控,讓在場所有執法弟子無不色變,臉上充滿了極度的震驚和難以置信!
即便是邱正弘那張古板嚴肅的面孔,也在聽到“太乙金光劍符”、“武當核心嫡傳長老”、“嵌入邪尸體內”時,瞳孔不受控制地劇烈收縮了一下,敲擊椅臂的手指也瞬間停頓!
死寂!連那滴落的鮮血聲都似乎被放大了!
邱正弘緩緩站起身來,深邃的目光死死鎖住凌塵手中那塊帶血的碎片。沉默持續了仿佛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你,所,太過駭人聽聞!”邱正弘的聲音低沉了許多,帶著一種極力壓抑的波動,“單憑一塊來歷不明的碎片,如何證明你所非虛?如何證明那邪尸的身份?”
凌塵嘴角溢出一絲苦笑,身體的劇痛和精神的疲憊如潮水般涌來,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搖晃了一下,強撐著沒有倒下,聲音帶著無盡的疲憊,卻異常堅定:“弟子傷重,神思難以清明具現細節,但釋永信大師,當時在場!他所見所聞,與弟子一致!懇請長老傳喚大師,他的‘無相佛光’,或可助我等追溯片刻殘像!”
“傳釋永信!”邱正弘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沉聲下令。
釋永信早已在殿外等候多時,得知原委,他大步流星步入戒律堂。看也未看神色各異的執法弟子與邱正弘,只是朝著凌塵微微頷首。
“釋永信見過邱長老。”釋永信合十一禮,隨即轉向殿旁一面巨大光滑、通體墨黑如鏡的巨大影壁。此壁乃戒律堂煉制,專門用于顯化記憶、辨別真偽的靈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