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鬼爪帶來的寒意尚未從通天坪百萬弟子的骨髓里退去,那種近乎虛無的侵蝕感,如同跗骨之蛆。
整個宗門被一層看不見的沉重陰霾籠罩,警戒法陣的光芒徹夜不息,像一只驚弓之鳥亮出惶然的眼睛。
凌塵盤坐在青玄峰幽靜的密室中,肩頭仿佛還殘留著替命紙人焚化后的冰冷余燼。
那來自幽冥鬼爪本源的一絲冰冷死寂波動,與他枯竭丹內深藏的星圖產生了無法喻的共鳴,在他識海中反復沖撞、震蕩,留下難以平息的混亂漣漪。
星圖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湖面,不再是靜止的深淵,而開始以一種隱秘而宏大的方式緩慢流轉,冰冷的引力從識海蔓延到指尖,引而不發。
他攤開手掌,無形的軌跡在身前交錯、明滅,指向東方不可知的天際線,帶著一種無聲卻不容抗拒的牽引昆侖之巔。
十日后,一道染著戒律院金印、加蓋掌教紫紋的符詔悄然降臨青玄峰。
“昆侖葬月谷,禁中之禁。持此令,自去尋你所需之‘引’。”符詔上葉歸元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千鈞,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和一絲深藏的憂慮。
他沒有解釋為何允入禁地,沒有追問星圖的秘密,只將這沉重鑰匙交到了手持星圖磁針的弟子手中。
飛遁寶梭撕裂云層,在萬仞群山中穿梭七日有余。越是靠近昆侖山脈的主峰,天地靈氣便愈發狂暴,罡風凝成實質的刀鋒刮過寶梭外殼,發出尖利的嘯鳴。眼前終于撞入一片被詛咒般的巨大盆地。
兩側山崖高聳入云,怪石嶙峋如森森利齒,陡峭得近乎垂直。
谷底一片粘稠翻涌的灰白瘴霧,即使有護身靈光隔絕,那股腐敗淤積的氣息依舊絲絲縷縷滲透進來,帶著絕望與衰敗的死意。葬月谷,名不虛傳。
凌塵收起寶梭,踏在谷口唯一一塊堅實的黑色礁巖上。空氣驟然變得滯重粘稠。頭頂不再是澄澈天穹,灰白瘴氣如同活物般緩慢翻滾蠕動,遮蔽了所有天光。
這里是永夜之地,被昆侖山脈龐大的靈蘊排斥、擠壓出的腐壞角落。
一絲若有若無的月光透過瘴氣稀薄的縫隙艱難滲透下來,清冷、黯淡卻異常執拗。
他從貼身處取出那枚溫潤的鳳紋古佩。古佩入手冰涼,卻在觸碰到那微弱月華之光的剎那,猛地發出一聲極其細微、如同冰晶碰撞的清越嗡鳴!
一束純粹、清冽如九天寒泉的月光,無視了粘稠瘴氣的阻隔,竟被玉佩的力量牽引,凝聚成了一束凝實的光柱,精準地投射在玉佩表面!
玉佩上那只浴火重生的鳳凰,瞬間仿佛活了過來,每一道流線型的尾羽都流淌出皎潔的月華!溫順沉寂多年的玉佩驟然變得灼燙,深處沉睡的某個印記,被月之精魄悍然驚醒!
月華光柱越來越盛,玉佩表面的鳳凰紋路爆發出刺目的純白光華,如同在黑暗中點燃了一輪微型皓月!這光芒越來越亮,凌塵幾乎握持不住。終于……
嗡!
一聲輕微震響,玉佩的光芒驟然內斂,卻在其尺許之上的虛空,投射出一片由純粹光點勾勒的虛影!光點細密如星沙,快速流動、拼接、組合,連綿的恢弘宮墻在光影中拔地而起,巍峨的城門顯出模糊輪廓,幽深的街巷分出主次支脈,甚至能看到一些巨大殿宇在光影中顯露飛檐一角。
殘缺,古老,卻帶著難以喻的威嚴與滄桑!那投影僅只清晰了極小的一部分,其余依舊在月光流轉中閃爍不定,如同破碎的鏡片!
“通天鑒,竟然是它!”一聲飽含復雜情緒的嘆息,帶著貫穿歲月的滄桑,毫無征兆地在凌塵身后響起。不是傳音,而是直接響起在意識深處。
凌塵霍然轉身。只見一道朦朦朧朧的青色虛影,就站在他身后三尺之地。
虛影凝聚得比上次通天坪上更為清晰,青玄祖師清癯的五官幾乎可見,寬大的舊道袍無風自動,周圍翻涌的瘴氣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排開數尺,形成一片澄凈的小空間。
他的目光沒有落在凌塵身上,而是死死盯住虛空中那片流淌的皇城光影,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驚愕、痛惜與追憶。
“祖師?”凌塵聲音微澀。
青玄祖師的目光終于緩緩轉移到凌塵臉上,那眼神銳利如電,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骨骼,直視那深埋在血脈中的烙印。空氣凝固了數息。
“此佩,名為‘通天鑒’,”祖師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沉重無比,“它并非一件法器,而是一把被撕裂的鑰匙,一座傾塌王朝最后一塊殘碑。”
他伸出虛幻的手指,點向那流淌的光影輪廓,指尖穿過虛影,“你所見,乃舊朝神京之象,當年鎮壓中土八荒的凌氏皇都神寰龍城之殘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