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須發皆白、穿著深灰色粗布長衫、腰間掛著一串古樸木葫蘆的老者走了出來。他身形佝僂,步伐緩慢,渾濁的眼睛似睡非睡,但當他目光掃過臺階下的凌塵和朱藥師時,那渾濁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似憐憫又似審視的微光。
“孫老……”那兩名何管事的執事見到老者,語氣明顯收斂了那份公事公辦的刻板,多了幾分恭敬。
被稱為孫老的回生閣供奉并未看他們,渾濁的目光落在凌塵身上,又落在他背上毫無反應的朱藥師身上,最后似乎在那枚不起眼的石符上停頓了一下。
孫老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嘶啞的輕嘆,渾濁的眼睛看向凌塵,搖了搖頭,只吐出兩個字:“太遲。”
這兩個字,如同冰冷的判詞,宣告了朱藥師目前的處境。縱然回生閣有回春妙手,面對這種被神秘手段強行封印了最后生機卻斷絕了復蘇可能的“活死人”,也無能為力。
孫老說完,便不再看任何人,緩緩轉身,步履蹣跚地重新消失在回生閣幽深的大門內。
那兩名執事聞,眼中的那點恭敬瞬間化為淡漠與公事公辦。孫老開了口,朱藥師就是個無可挽回的廢物,帶回去也沒有任何價值了,反而可能沾染麻煩。何管事要的只是確保他不能開口說話,如今目的以另一種形式達成。
“孫老既然如此說,我等便如實回稟何管事。”其中一人冷淡地對凌塵說了一句,又瞥了一眼氣息如風中殘燭的朱藥師,直接轉身離開。
另一人也迅速跟上,兩人身影飛快消失在通往執事堂方向的小徑。
而遠處觀望的吳管事,看著背著個“活死人”、氣息孱弱卻始終不曾流露出半分恐慌的凌塵,最終也無聲地退回了側門陰影之中。
回生閣前,只剩下凌塵一人,背著一個沉重的、被宗門高層視作無用累贅的“活死人”軀殼,站在冰冷的白玉石階下。陽光斜射,將他孤寂而沉重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沒有試圖進入回生閣,轉身,背著朱藥師僵硬冰冷的身軀,一步一步,朝著山腳那片普通外門弟子居住的區域走去。每一步,都在荒草叢生的石階上留下淺淡卻清晰的印記。
外宗懸賞貢獻堂,永遠是人聲鼎沸之地。
巨大的水玉屏閃爍著各色文字滾動不休,討伐妖獸、采集靈植、尋訪物品,名目繁多,任務完成后相應的貢獻點報酬也不斷跳動著吸引著人們的眼球。
就在這片壓抑的低聲咒罵和不平聲中,一個略顯佝僂的身影出現在了貢獻堂大廳的門口。
是凌塵。
此刻的凌塵,已經換上了一身干凈但同樣洗得發白的普通外門弟子袍,臉色依舊帶著大病初愈的青灰。
他的出現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凌塵無視那些目光,徑直走到負責登記的低級執事面前。那執事漫不經心地抬眼掃了他一下,便又低下頭去:“名字,任務卷軸編號,或是要接新任務自己去看水玉屏。”
“編號‘戊柒叁’。”凌塵的聲音依舊帶著一絲沙啞,卻異常清晰。
戊柒叁?
原本低頭撥弄著一個小算盤的執事猛地抬起頭,臉上露出極其驚訝、甚至可以說是驚愕的表情!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個編號一出,整個原本嘈雜的貢獻堂大廳,竟詭異地安靜了一瞬!
所有聽到編號的人,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在了這個看似平平無奇、臉上帶著病容的外門弟子身上!連那些原本對黑風寨任務憤憤不平的低語,也瞬間停滯了!
“戊柒叁?”那低級執事咽了口唾沫,聲音都拔高了幾分,“你確定要接那個?”
這就是貢獻堂一個公開的秘密。一個掛在懸賞榜角落數年、早已蒙塵、無人問津的“死案卷軸”!
現在,一個剛從蛇谷“僥幸”生還、帶著一身傷的外門弟子,竟然一回來就伸手去碰這個連內門精銳都避之不及的死案卷軸?!
他是嫌自己從蛇谷死里逃生一次不過癮,還要上趕著去閻王爺那里再刷一次臉?!
就在那低級執事驚愕遲疑、眾人屏息凝神的瞬間,一個略帶刻薄、卻蘊含著毫不掩飾譏誚的聲音,如同冰冷的刀片般刺破凝固的空氣:
“喲,這不是我們那位從蛇谷爬回來的凌師弟么?”
人群如同被無形之手分開。
秦峰一身墨藍色內門弟子錦袍,腰間懸著靈氣氤氳的玉佩,在一眾氣息彪悍的內門弟子簇擁下,如同眾星捧月般踱步而來。
他上下打量了凌塵一番,特別是在他依舊顯得蒼白疲憊的臉上停留片刻,嘴角那抹譏諷的笑意更濃:
“剛撿回一條小命,不好好縮在狗窩里舔傷口,就迫不及待想再死一次?還是說,覺得有朱藥師那個老東西的‘在天之靈’護著你?”
周圍竊竊私語聲頓時響起。
“就是那個接了蛇谷任務的家伙……”
“朱藥師果然死里面了?”
“他居然還敢回來接死案?”
“秦老大說得對,真是不知死活……”
秦峰似乎很滿意自己營造的氣氛,他一步踏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比他略矮的凌塵,聲音陡然提高,帶著毫不掩飾的威逼和嘲弄:
“那戊柒叁號卷軸,不是你有命接,更不是你有命查的!滾回去,老老實實養好你那一身晦氣,或者挑個遠點的礦山任務,了此殘生,別再礙人眼!”
秦峰的警告如同一塊沉重的鉛塊壓下來,貢獻堂內再次陷入死寂,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面對這近乎羞辱的呵斥和眾人幸災樂禍的目光,凌塵緩緩抬起頭。
他的目光看向了秦峰身后跟著的一人,一個穿著丹堂藥徒服飾、神情略顯畏縮、眼神躲閃的青年。
在凌塵那暗金流轉的目光下,那青年藥徒藏在袖袍中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捻動了一下,一股極其淡薄、卻被放大無數倍的、帶著腐爛鐵銹般的氣息,正緩慢地彌散在空氣中。
這氣息與藥廬白靈提及的、殘留在朱藥師體內核心的某種頑固毒素,有極其細微的相似之處!
凌塵心頭劇震,面上卻依舊平靜。他緩緩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到那低級執事臉上,無視了眼前如芒在背的秦峰,聲音平穩無波,清晰地重復道:
“我接‘戊柒叁’號卷軸。請登記。”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