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一民這輩子沒想過離開刑偵,總覺得在案發現場蹲守、在審訊室里交鋒才是警察該有的樣子。
可現在突然明白,不管是刑偵還是經偵,穿的都是這身藏藍,扛的都是一樣的責任。
體內的血像開了鍋,燙得他想立刻做點什么。
他轉身抓起桌上的空白文件夾,往胳膊下一夾——這是老規矩,帶著文件串門,既能掩人耳目,又顯得合情合理。
五組辦公室比六組更安靜些,卷宗堆得像小山,每個人都埋著頭,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此起彼伏。
鄭一民剛進門,老陳就從眼鏡上方瞥了他一眼,“鄭支?找我們沈組?”
“嗯。”鄭一民揚了揚胳膊下的文件夾,語氣隨意得像在說天氣,“有份文件得讓他簽個字。”
沒人多問。
重案組的人都懂,有些事看破不說破,各自守著崗位就是默契。
鄭一民徑直走到沈耀東辦公室門口,指關節在門上敲了三下,節奏不疾不徐。
“進來。”沈耀東的聲音帶著點緊繃。
鄭一民推門時,正看見他往抽屜里塞東西——大概是妞妞的照片,那動作快得像在藏什么寶貝。
“鄭支?”沈耀東立刻起身,手還僵在抽屜把手上,眼里閃過一絲慌亂,“您有事吩咐一聲就行,怎么還親自跑一趟?”
鄭一民把文件夾往桌上一放,金屬搭扣“咔噠”響了一聲。
他反手帶上門,辦公室里瞬間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
他壓低聲音,“你的事情,我跟張局匯報了。”
沈耀東的喉結滾了滾,沒說話,只是盯著他的眼睛,像在等一個判決。
“檔案加密的事,批了。”鄭一民從文件夾里抽出張廢紙,假裝翻看,聲音壓得更低,“妞妞身邊那個王護士,是咱們刑警隊的人,警校學過護理,應付檢查沒問題。
你跟妞妞說,讓她點名要王護士跟著,高立偉那邊不會疑——一個護士而已,他不至于盯得那么細。”
他頓了頓,看著沈耀東驟然松弛的肩膀:“張局早就安排了,那護士的身份做得天衣無縫,就算高立偉去查,也只能看到‘市衛校畢業、在三甲醫院輪崗過’的干凈履歷。”
沈耀東猛地攥住他的手,掌心的汗把鄭一民的手背都打濕了。
“謝謝……謝謝鄭支。”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眶紅得像充血,“也替我謝謝張局……我……”
“謝什么。”鄭一民拍了拍他的手背,能感覺到他指節在發顫,“穿這身衣服,我護的不止是老百姓,還有你們這些弟兄。”
“可我……”沈耀東的聲音哽在喉嚨里,“我做過錯事,不該……您還當我是兄弟?”
鄭一民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帶著股坦蕩,“只要你身上,還穿著這身警服,只要你心里那點念想沒滅,就永遠是我兄弟。”
他指了指沈耀東的心口,“錯了就改,路歪了就往回走,最怕的是自己先認慫。”
沈耀東用力點頭,眼里的濕意終于忍不住滾了下來,砸在辦公桌上,暈開一小片水漬,“我知道該怎么做,鄭支,您放心。”
“你的路比我險。”鄭一民拿起文件夾,往門口走,“步步都得踩實了。
我先走了。”
沈耀東送他到門口,看著鄭一民的背影融進五組的辦公區,那背影比平時挺得更直,像棵被雨水洗過的老槐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