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齡、履歷、心理素質、對毒販圈子的敏感度……
甚至是那種常年跟罪犯打交道磨出來的狠戾眼神,條條框框卡下來,最后在楊震腦海里定格的,依舊只有季潔的臉。
楊震猛地合上筆記本電腦,金屬外殼碰撞發出一聲悶響。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手按在冰涼的玻璃上。
不知何時,外面飄起了雪,細碎的雪花像揉碎的鹽粒,密密麻麻地從鉛灰色的天空落下來,轉眼就在窗臺上積了薄薄一層白。
冷。
從指尖一直冷到心里。
他太清楚張局的性子了,那老狐貍既然動了心思,絕不會善罷甘休。
說不定此刻,正琢磨著怎么繞開他,把消息遞到季潔耳朵里去。
楊震的指關節在玻璃上無意識地摩挲著,留下幾道白霧般的印子。
他想起自己當年做臥底的日子——身上藏著錄音筆,跟毒販勾肩搭背時,后背的汗能浸透襯衫;
每次交易前,都要在心里把遺過一遍;
最危險的一次,槍就頂在他腰上,對方的呼吸帶著酒氣噴在他頸窩里,他笑著遞煙,手指卻在桌下悄悄摸向藏好的刀片。
那種把命攥在別人手里的滋味,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他怎么能讓季潔去嘗?
屏幕上的“職責”“使命”還在眼前晃,可此刻都像褪色的標語,蒼白得可笑。
他是警察,是副局長,肩上扛著國徽,手里攥著案子,按理說該毫不猶豫。
可季潔不是案卷上的名字,不是任務報告里的代號,是那個會在他受傷時紅著眼罵他“不要命”,會在深夜留一盞燈等他回家,會咬著牙說“我等你娶我”的人。
職責是守護,可他想守護的,首先是她啊。
楊震閉上眼睛,雪花落在窗上的簌簌聲,像極了當年臥底時,毒販在暗處上膛的輕響。
他曾以為自己能分清公與私,能把情感鎖進鐵盒子。
可真到了這一刻才明白,那把鎖早就被季潔的笑容、她的眼淚、她的陪伴,磨得銹跡斑斑,根本鎖不住翻涌的牽掛。
難道真的沒有別的選擇了嗎?
他甚至荒唐地想,要是這案子黃了呢?要是線索斷了呢?
只要季潔平安,哪怕讓他寫十份檢討,哪怕讓他脫了這身警服,他都愿意。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狠狠按下去。
胸口像被巨石壓住,喘不過氣——他在心里唾棄自己的懦弱,可偏生那點“只想讓她平安”的念頭,像雪地里的野草,瘋長著鉆破所有理智的冰層。
雪越下越大了,外面的世界漸漸白了一片。
楊震看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張總是緊繃著的臉,此刻寫滿了掙扎。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這雙破過無數案子的手,竟連“保護”兩個字,都快攥不住了。
楊震的手掌貼在冰涼的玻璃上,呵出的白氣瞬間在上面凝成一片霧。
他想起自己曾拍著沈耀東的肩膀說“錯了就改,別讓警服蒙羞”,也曾對著江波冷臉怒斥“當警察就得有警察的底線”。
甚至他昨天,還在審訊室里對著山鷹字字誅心地剖析“你以為的捷徑,都是絕路”。
如今想來,那些義正辭的話,倒像是在嘲笑此刻的自己。
他就像個打了敗仗的將軍,所有的銳氣都被心里那團名為“季潔”的牽掛磨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