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軍區后勤部的紅磚大院,莊嚴得像塊鐵板。
門口的哨兵握著鋼槍,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里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顧南川把那輛滿身塵土的解放卡車停在了距離大門五十米開外的白線外。
熄火,拉手剎。
車身猛地一顫,才安靜下來。
“到了。”顧南川側過頭,看了一眼副駕駛上的趙剛。
這位平日里在南意廠說一不二、面對車匪路霸都敢拎著鐵棍上的保衛科長,此刻卻顯得有些局促。
他那只獨臂下意識地整理著衣角,把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扯了又扯,像是要去相親的大姑娘。
“川哥,老連長脾氣爆,那是出了名的雷公。”趙剛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發緊,“要是他待會兒罵人,你別往心里去,讓我頂著。”
“罵人怕什么?只要肯給車,讓他踹兩腳都行。”顧南川從兜里掏出一盒沒拆封的“大前門”,塞進趙剛唯一的那個口袋里,“走,那是你的老首長,不是閻王爺。”
兩人下了車,步行走向崗哨。
趙剛走在前面,步子邁得僵硬卻標準。
到了哨位前,他沒說話,直接從懷里掏出了那個紅色的退伍證,還有一封介紹信。
哨兵接過證件,看了一眼趙剛空蕩蕩的左袖管,原本冷硬的表情瞬間松動,啪地敬了個禮。
電話通了進去。
不到五分鐘,大鐵門緩緩打開。
一個通訊員跑了出來:“趙剛班長?雷部長在車隊大場等你們。”
后勤部的車隊大場,比南意廠的院子大了十倍不止。
幾十輛蓋著帆布的軍綠卡車整齊排列,空氣里彌漫著濃烈的柴油味和機油味,那是屬于工業力量的荷爾蒙。
在大場中央,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正背著手,站在一輛報廢的“老解放”前。
他身材魁梧,鬢角斑白,肩膀上的兩杠三星在陽光下有些刺眼。
雷震山。
趙剛嘴里的“雷公”。
“報告!”趙剛在距離雷震山五米遠的地方站定,大吼一聲,單手敬禮,“原猛虎團偵察連班長趙剛,向老連長報到!”
雷震山轉過身。
那張國字臉上布滿了風霜,一道淺淺的疤痕從眉骨延伸到鬢角。
他沒回禮,目光像兩把錐子,死死釘在趙剛那只空袖管上。
足足看了半分鐘。
“手呢?”雷震山的聲音低沉,像是悶雷滾過地面。
“丟在貓耳洞了!”趙剛昂著頭,回答得干脆利落。
“疼嗎?”
“不疼!那是勛章!”
雷震山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大步走過來,伸出那雙滿是老繭的大手,重重地拍在趙剛的肩膀上,拍得趙剛身子一晃。
“好小子……活著就好,活著就好。”雷震山的語氣軟了下來,但轉瞬即逝。
他目光一轉,落在了旁邊的顧南川身上,眼神瞬間又變得凌厲起來。
“這就是你信里說的那個老板?那個要把我的退役車拉去拉草的顧南川?”
顧南川不卑不亢,迎著雷震山的目光,微微欠身:“雷部長,我是顧南川。不過糾正一下,不是拉草,是拉國家的出口物資。”
“少跟我扯大旗。”雷震山冷哼一聲,指了指身后那排看起來有些破舊的卡車,“這批車是退下來的ca30,六輪驅動,越野性能好,但那是喝油的老虎,也是難伺候的野馬。省運輸公司的人來看過,嫌費油,嫌維修難,沒敢要。”
雷震山走到一輛車前,拍了拍厚實的引擎蓋,發出沉悶的聲響。
“顧南川,我知道你們南意廠最近風頭盛。但搞企業不是過家家,這車給了你們,要是趴在窩里生銹,那是浪費國家資源。要是開出去闖了禍,丟的是我雷震山的臉。”
“我憑什么把車給你?”
這是考題。
也是刁難。
趙剛剛想開口替顧南川說話,顧南川抬手攔住了他。
顧南川沒急著回答,而是走到那輛ca30前。
他沒看外觀,直接蹲下身,鉆進了車底。
雷震山愣了一下。
兩分鐘后,顧南川從車底鉆出來,手上沾了點黑油。
“分動箱漏油,那是密封圈老化;后橋鋼板斷了一根,得換;化油器應該積碳了,聽動靜就知道進氣不暢。”顧南川隨手接過趙剛遞來的手帕,擦了擦手,“雷部長,這車確實是老虎,但那是病虎。放在這兒也是爛,不如讓我牽回去治治。”
“你會修?”雷震山挑了挑眉。
“略懂。”顧南川笑了笑,“但我更懂怎么用它。”
顧南川走到雷震山面前,從黑皮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那不是什么介紹信,也不是匯票。
那是一份名單。
《南意工藝廠退伍軍人安置計劃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