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色車間的大門緊閉了兩天兩夜。
第三天清晨,當第一縷陽光刺破周家村的薄霧時,那扇厚重的木門終于“吱呀”一聲開了。
一股混雜著化學藥劑與奇異香氣的味道,順著門縫鉆了出來。
顧南川走在最前面,手里沒拿煙,也沒拿水杯。
他手里只有一根麥稈。
那麥稈不再是之前的枯黃,也不是浮于表面的艷紅。
它呈現出一種深邃的、仿佛凝固了千年時光的朱砂色。
在陽光的折射下,麥稈表層隱隱流動著一層紫金色的光暈,像極了故宮太和殿柱子上那層包漿的漆面。
沉穩,貴氣,壓得住場子。
“成了。”
李萬成跟在后面,頭發亂得像雞窩,眼圈黑得像熊貓,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他手里抓著那個空了的紫金粉玻璃瓶,神經質地嘿嘿直笑。
“這才是色!這才是他娘的中國色!”
“那些日本人的漆器算個屁!咱們這叫‘紫氣東來’!”
嚴松老爺子湊上去,瞇著老眼看了半天,最后哆嗦著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
“廠長……這就值兩千五百塊?”
“不止。”
顧南川把那根麥稈遞給早已等候多時的沈知意。
“這根草,現在比金條還貴。”
“知意,讓小蘭她們把手洗干凈,用酒精擦三遍。”
“剩下的三天,我要看到那條‘赤金龍’盤在柱子上。”
沈知意接過麥稈,指尖傳來的觸感溫潤如玉。
她用力點了點頭,轉身跑進了組裝車間。
顧南川站在院子里,抬頭看了看天色。
風有些硬,刮在臉上生疼。
“二癩子!”
“在!”
二癩子把那身保衛科的制服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顆,手里拎著新發的橡膠棍。
“把廠區大門給我打開。”
“把咱們那四輛解放車,整整齊齊地給我堵在辦公樓前頭,車頭朝外。”
“另外,告訴保衛科的兄弟們,把腰桿子挺直了。”
顧南川整理了一下皮夾克的領口,眼神冷冽。
“那個日本的‘編織之神’,該到了。”
……
中午十二點。
三輛黑色的豐田皇冠轎車,像三口黑色的棺材,無聲地滑進了周家村那條剛修好的土路。
在這個連拖拉機都稀罕的年代,這三輛進口轎車簡直就是外星飛船。
車輪碾過黃土,揚起的塵土讓路邊的社員們紛紛捂住了口鼻。
車隊在南意工藝廠的大門口停下。
車門打開。
先下來的是幾個穿著西裝、點頭哈腰的翻譯和縣里的陪同干部。
最后,中間那輛車的后座門才緩緩推開。
一只穿著白襪、踩著木屐的腳伸了出來。
佐藤一郎下了車。
他個子不高,有些干瘦,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羽織,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花白的胡須修剪得極其精致。
他站在那兒,沒急著進門,而是先從懷里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捂住了口鼻。
那雙藏在金絲眼鏡后的眼睛,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掃過周圍破敗的農舍,掃過地上的黃土,最后落在那塊“省外貿基地”的銅牌上。
“這里,就是那個賣出八百美金鳳凰的地方?”
佐藤一郎用日語問了一句,聲音尖細。
旁邊的翻譯趕緊點頭哈腰:“是的,佐藤先生,就是這里。”
“粗鄙。”
佐藤一郎搖了搖頭,把手帕收好。
“這種骯臟的環境,連呼吸都是渾濁的,怎么可能誕生出真正的藝術?”
“看來,那個所謂的‘南意’,不過是支那人用來騙取外匯的噱頭罷了。”
他背著手,邁著那種特有的、傲慢的小碎步,往廠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