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縣與安平縣交界的土路上,解放牌卡車的發動機在低吼。
車輪碾過干裂的泥縫,卷起兩股灰龍。
顧南川單手把著方向盤,目光盯著后視鏡里越來越遠的采石場。
蘇景邦坐在副駕駛,懷里抱著那本破舊的《國際商法》,手指在封皮上無意識地摩挲。
他鼻梁上那副用白膠布纏著的眼鏡,在顛簸中下滑了幾分。
“顧廠長,你剛才在采石場說,要帶我去見證世界第一。”
蘇景邦開口了,聲音雖然還帶著點久未開口的沙啞,但語調卻平穩得像是一口深井。
“我這輩子聽過很多狂,大部分都爛在了黃土里。”
顧南川腳下加了點油,發動機的轟鳴聲變得更加渾厚。
“蘇先生,爛在黃土里的那是草,扎進地里的才是根。”
“我顧南川不畫餅,我只看結果。”
他從懷里掏出一包剛在縣城買的“紅塔山”,單手磕出一根遞過去。
蘇景邦這次沒拒絕。
他接過煙,就著顧南川遞過來的火柴點燃,煙霧在狹窄的駕駛室里散開。
“京城沈家那個老頭子,不會讓你這么輕易帶我走。”
蘇景邦看著前方路口隱約出現的幾個黑點,眼神變得玩味。
“他那個人,得不到的,寧愿毀掉。”
顧南川冷笑一聲,右腳已經踩在了剎車踏板上。
前方,臨江縣界碑處,斜著橫了兩輛手扶拖拉機。
七八個戴著紅袖箍、手里拎著木棍的漢子,正歪歪斜斜地站在路中間。
領頭的是個穿著四個兜中山裝的男人,大背頭梳得油光水滑,手里還拎著個公文包。
顧南川把車停在離路障五米遠的地方,沒熄火。
“二癩子,去看看是哪路神仙。”
二癩子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拎著那根螺紋鋼就跳了下去。
“干啥的?好狗不擋道,趕緊把這破拖拉機給爺挪開!”
領頭的中山裝男人往前跨了一步,推了推眼鏡,官氣十足。
“我是臨江縣物資站的辦事員,接到舉報,有人倒賣國家戰略物資,私自調撥工業設備。”
他指了指解放車的車斗,語氣里透著股不容置疑。
“車留下,人跟我們回去接受調查。”
二癩子樂了,回頭看了看駕駛室。
“川哥,聽見沒?這幫孫子說咱們偷東西呢!”
顧南川推開車門,皮鞋踩在碎石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沒看那個辦事員,而是繞著那兩輛拖拉機轉了一圈。
“沈仲景給了你多少好處?”
顧南川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那辦事員的臉色僵了一下。
“什么沈仲景?我不認識!我們是例行公事!”
辦事員挺了挺肚子,眼神有些躲閃。
顧南川從兜里掏出那張蓋著五個紅章的特別通行證,直接拍在對方的胸口。
“睜開眼看清楚,這是省外貿局簽發的,全省暢通無阻。”
“你一個縣物資站的辦事員,想查外貿部的貨?”
“你這頭頂上的帽子,是嫌戴得太穩了?”
辦事員抓起那張紙,只看了一眼,額頭上的汗就冒了出來。
那紅彤彤的鋼印,比他的臉還紅。
但他咬了咬牙,似乎想起了沈仲景許下的承諾,又硬氣了起來。
“這……這證件真假還得核實!現在是特殊時期,我們要對國家財產負責!”
他沖著身后那幾個拿棍子的漢子使了個眼色。
“上!把車扣了!”
幾個漢子剛要動,顧南川動了。
他沒有退后,反而迎著那幾個人走了過去。
“二癩子,鐵蛋,干活。”
顧南川的聲音很輕,卻帶著股不容拒絕的殺氣。
二癩子和趙鐵蛋帶著五個保衛科的漢子,從車斗里猛地翻了下來。
這幫人在工地上練出來的肌肉,在夕陽下泛著油亮的光。
“一二,砸!”
趙鐵蛋吼著號子,手里的鐵鍬沒往人身上掄,而是照著那輛擋路的拖拉機車頭,狠狠砸了下去!
“哐!”
拖拉機的鐵皮蓋子瞬間凹進去一大塊,零件飛濺。
那幾個拿棍子的漢子直接看傻了。
這哪是鄉下廠長?
這分明是土匪進城!
“你……你敢破壞集體財產!”
辦事員尖叫著往后退。
顧南川一步跨到他面前,伸手揪住他的領口,單手將他提了起來。
“集體財產?”
“這車里坐著的,是國家請都請不來的大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