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輛解放牌卡車并排停在周家村的打谷場上,像四座墨綠色的鐵塔。
清晨的霧氣還沒散,村里的雞剛叫頭遍,打谷場上就已經圍滿了人。
這回不光是看熱鬧的閑漢,連隔壁村起早貪黑去挑水的農夫都停下了腳,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那四個大家伙。
這年頭,縣運輸隊也就這排場了。
顧南川站在頭車的踏板上,嘴里叼著根沒點的煙,眼底有些熬夜后的烏青,但精神頭卻足得很。
嚴松老爺子正帶著那個剛成立的“銷售科”在車前列隊。
二十個精挑細選出來的年輕人,大多是之前招工時因為嘴皮子利索被留下來的,這會兒穿著統一發的藍布工裝,手里拎著嶄新的人造革皮包,一個個昂首挺胸,卻又透著股要去上戰場的緊張勁兒。
“都精神點!”顧南川跳下車,皮鞋踩在硬實的黃土地上,發出“篤”的一聲。
他走到隊伍前頭,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這二十張年輕的臉。
“車有了,貨有了。現在,就看你們能不能把這錢給拿回來了。”
顧南川從二癩子手里接過一個黑板擦,在身后臨時支起的小黑板上狠狠敲了兩下。
黑板上沒寫字,只畫了一張簡陋的地圖,上面標紅了周圍三個縣的供銷社和百貨大樓位置。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么。”顧南川開口,聲音沙啞卻透著股狠勁,“你們在想,人家供銷社那是衙門,售貨員那是大爺,咱們這鄉下作坊的產品,人家能正眼瞧?”
底下的年輕人有些騷動,顯然被說中了心事。
這年頭,進供銷社買東西都得看臉色,更別說去賣東西了。
“怕個球!”顧南川冷笑一聲,“今兒個,我教你們怎么治這幫大爺。”
他從旁邊的箱子里拿出一套精包裝的“松鶴延年”,那是用透明塑料膜封好,又裝進了印著燙金大字硬紙盒里的高檔貨。
“記住三句話。”
顧南川豎起一根手指:“第一,進門別說是推銷的。要說是‘省外貿基地’來考察市場的。把那個蓋著紅章的介紹信先拍在桌子上,震住他們。”
“第二,別談錢,談‘任務’。告訴他們,這是出口創匯的尾單,是上級領導為了照顧咱們地區老百姓,特批轉內銷的。數量有限,過時不候。咱們不是求他們買,是給他們送政績,送緊俏貨!”
“第三,”顧南川晃了晃手里的盒子,眼神里閃過一絲狡黠,“告訴他們,不用現款結賬。咱們搞‘代銷’。貨先放這兒,賣出去了再結賬,賣不出去咱們拉走。但有一條,賣出去的錢,咱們七他們三。”
“七三?”嚴松老爺子在一旁聽得直吸涼氣,“廠長,這是不是讓利太多了?百貨大樓那邊才給五個點啊。”
“嚴老,那是省城,這是縣鄉。”顧南川轉頭解釋道,“縣鄉的供銷社死板,沒好處他們不肯動。只有把肉喂到嘴邊,他們才會像餓狼一樣幫咱們推銷。咱們要的是占領柜臺,要的是把‘南意’的牌子插遍每一個角落。”
他重新看向那二十個銷售員:“聽明白了嗎?咱們不是去求人的,是去當財神爺的!誰要是還沒進門就先矮了三分,回來就把這身工裝扒了,回家種地去!”
“聽明白了!”二十個小伙子齊聲大吼,原本那點怯意被這套“降維打擊”的話術給沖得煙消云散。
是啊,咱們手里拿的是外貿貨,腰里揣的是紅頭文件,怕個鳥?
“出發!”
顧南川大手一揮。
四輛卡車的發動機同時轟鳴起來,黑煙滾滾。
第一輛車裝滿了貨,那是去給各個銷售小組做補給的流動倉庫。
剩下的三輛車,則分別載著銷售員和樣品,兵分三路,像三支利箭,直插周圍三個縣的市場腹地。
二癩子坐在頭車的駕駛室里,把住方向盤,沖著顧南川咧嘴一笑:“川哥,您就瞧好吧!這回不把那幫供銷社主任的門檻踏平了,我二癩子就把名字倒著寫!”
車隊浩浩蕩蕩地駛出了村口,卷起一路塵土。
沈知意站在顧南川身邊,看著遠去的車隊,手里緊緊攥著那本厚厚的生產計劃書。
“南川,這么大的鋪貨量,咱們的庫存……”她有些擔憂。
雖然有了沖壓機,但要是這幫銷售員真把市場打開了,那也是個無底洞。
“庫存不怕。”顧南川轉過身,看著身后熱火朝天的車間,“怕的是貨積在倉庫里發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