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村的清晨,霧還沒散,南意工藝廠的院子里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嚴松老爺子手里攥著幾張皺巴巴的運單,追著顧南川的屁股后面念叨。
“廠長,這牛車隊也就是救個急。昨晚老李家那頭大黃牛累趴窩了,今兒死活拉不動。還有隔壁王家屯,嫌咱們給的運費不包草料,在那兒磨洋工呢。”
嚴松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上面的霧氣,語氣焦灼:“這貨要是運不出去,咱們那倉庫就算擴建十倍也不夠堆的。”
顧南川站在院子中央,看著那一筐筐剛封好口的“金龍”擺件被幾個社員笨手笨腳地往驢車上搬。
效率太低。
而且損耗大。
昨天那趟“萬國運輸隊”,雖然把庫存清了一半,但到了火車站一驗貨,因為顛簸和捆綁不當,外包裝破損了三十多件。
這都是錢。
“嚴老,賬上現在的活錢,到底有多少?”顧南川沒回頭,盯著那輛孤零零的解放牌卡車問道。
“外貿局的第一筆預付款到了,加上之前的盈余,除去預留的原料款和工資……”嚴松在心里飛快地撥了個算盤,“能動的,大概有三萬五。”
三萬五。
在這個萬元戶都能戴大紅花的年代,這是一筆能把人砸暈的巨款。
但在顧南川眼里,這筆錢要是趴在賬上,那就是廢紙。
“夠了。”
顧南川轉過身,沖著正在給卡車加水的二癩子招了招手。
“二癩子,別擦了。去換身干凈衣裳,把那雙新皮鞋穿上。”
“川哥,咱們去哪?”二癩子一聽要出門,眼睛立馬亮了。
“省城。”顧南川拍了拍腰間那個鼓鼓囊囊的黑皮包,“去給咱們廠,買幾條真正的腿。”
……
省城物資局,那是全省最難進的衙門之一。
門口的傳達室大爺,眼皮子比縣長的還高。
沒有紅頭文件,沒有硬關系,就算你扛著金山來,也得在門口蹲著。
顧南川帶著二癩子,開著那輛解放車,直接停在了物資局大門口。
這車雖然是二手的,但那是正經的“大家伙”,往門口一堵,氣勢就出來了。
“干什么的?這里不讓停車!”門衛大爺端著茶缸子走出來,眉頭皺成了個“川”字。
顧南川跳下車,沒遞煙,而是直接亮出了那張省外貿局的特別通行證,還有陳老親筆簽名的介紹信。
“紅旗公社外貿基地,來提戰備物資。”顧南川聲音平穩,不卑不亢。
大爺接過介紹信,看了兩眼,臉色變了變。
外貿基地?
戰備物資?
這名頭有點大。
“進去吧,汽車處在后院紅樓。”大爺揮揮手,放行了。
紅樓二樓,汽車處處長辦公室。
王處長正對著一份分配名單發愁。
全省那么多單位,都盯著那幾輛剛下線的解放ca10,僧多粥少,給誰不給誰,都是得罪人。
“咚咚。”
門被敲響。
“進。”
顧南川推門而入,二癩子跟在后面,懷里抱著個大黑包,緊張得手心冒汗。
“王處長,忙著呢?”顧南川自來熟地拉過一張椅子坐下。
王處長抬頭,打量了一眼這個年輕得過分的“廠長”。
“你是?”
“南意工藝廠,顧南川。”
“哦,那個賣麥草畫的?”王處長顯然看過報紙,語氣里帶了幾分調侃,“怎么,顧廠長不在家數美金,跑到我這窮衙門來干什么?”
“來給您送錢。”
顧南川示意二癩子把包放在桌上。
拉鏈拉開。
三萬塊嶄新的人民幣,整整齊齊地碼在那兒,像是一塊塊堅硬的磚頭。
王處長的眼皮跳了一下,隨即板起臉:“顧同志,這是物資局,不是自由市場。你有錢,我有車嗎?現在的車都有指標,都分下去了。”
“我知道。”顧南川從懷里掏出一份文件,那是外貿部下發的《關于優先保障出口創匯企業物資供應的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