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百貨大樓的經理辦公室里,暖氣燒得并不熱,但劉經理的額頭上卻冒了一層細汗。
他手里拿著那張《人民日報》,反反復復看了三遍,目光在照片上那個站在鳳凰旁邊的年輕人,和眼前這個坐在沙發上喝茶的顧南川之間來回打轉。
“顧……顧廠長?”劉經理放下報紙,語氣里沒了剛才的官腔,多了幾分試探,“報紙上說的那個賣了八百美金的‘南意’,就是你們?”
顧南川沒急著回話。
他放下茶杯,從懷里掏出那張蓋著省外貿局鮮紅公章的“定點生產基地”批文,輕輕拍在劉經理那張玻璃板壓著的辦公桌上。
“劉經理,報紙可能會印錯,但這紅頭文件,總做不了假吧?”
顧南川身子往后一靠,翹起二郎腿,姿態放松得像是在自己家炕頭上。
“這次來,我是給咱們省城的老百姓送福利來了。外貿局那邊驗貨太嚴,有一批‘松鶴延年’和‘十二生肖’,因為色差問題沒走成出口。東西是好東西,就是顏色比洋人要的深了那么一點點。”
顧南川伸出小拇指,比劃了一個微不足道的指甲蓋距離。
“這批貨,我不想拉回村里填爐子。尋思著,咱們省百貨大樓是全省的臉面,要是能搞個‘出口轉內銷’的展銷會,不要工業券,不要外匯券,只收人民幣……”
顧南川頓了頓,觀察著劉經理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篤定的笑。
“您說,這門檻要是踏破了,算誰的政績?”
劉經理的眼珠子瞬間亮了。
這年頭,什么東西最緊俏?
不是肉,不是蛋,而是“不要票”的工業品!
老百姓手里攥著錢沒處花,因為買啥都要票。
要是有一批打著“出口轉內銷”、“外貿尾單”旗號的高檔工藝品,還不要票,那絕對能把整個省城的老少爺們兒都招來!
“顧廠長!您這可是及時雨啊!”劉經理猛地站起來,繞過辦公桌,握住顧南川的手用力搖晃,“最近上頭正抓商業系統的‘搞活經濟’,我正愁沒抓手呢!這展銷會,必須辦!而且要大辦!”
“位置您隨便挑!一樓大廳最顯眼的那塊地兒,我讓人把賣搪瓷盆的柜臺撤了,全給您騰出來!”
顧南川笑了。
“成。那咱們就定個規矩。這批貨,我不走你們大樓的賬,我自帶出納,現場結現錢。作為回報,我給大樓交百分之五的場地費。”
“百分之五?”劉經理心里盤算了一下,雖然不多,但這人氣可是錢買不來的,“行!就按您說的辦!什么時候開始?”
“現在。”顧南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我的車就在樓下,貨都裝好了。”
半小時后。
省百貨大樓一樓大廳,正對著大門的位置,突然豎起了一塊紅底黃字的大橫幅:響應國家號召!紅旗公社外貿基地出口轉內銷展銷會!不要票!不要券!
橫幅底下,幾個拼起來的玻璃柜臺里,擺滿了琳瑯滿目的麥草畫。
金黃的松鼠抱著松塔,翠綠的螞蚱趴在草尖,還有那一只只昂首挺胸的小號仙鶴。
在射燈的照耀下,那些封在透明塑料袋里的工藝品,閃爍著一種這個年代少見的高級質感。
“這是啥?金子做的?”一個挎著菜籃子的大媽擠進來,眼睛被晃得瞇了起來。
“大娘,這是麥草做的,出口給洋人的寶貝!”二癩子今天換了身干凈的藍工裝,頭發梳得油光水滑,站在柜臺后面吆喝,“看見沒?這叫‘松鼠送福’,原本是要賣到美國的!因為尾巴毛多了一根,沒過檢,這才拿出來便宜賣給咱們自己人!”
“多少錢?”
“松鼠兩塊!仙鶴三塊!不要工業券!”
“啥?兩塊錢買個草編的?”大媽撇了撇嘴,“這也太貴了,夠買二斤肉了。”
“大娘,您這話就外行了。”顧南川走過來,拿起一只松鼠,指著上面那張印著中英文對照的標簽,“您買肉吃了就沒了。這玩意兒擺在家里五斗櫥上,那是藝術!親戚串門看見了,誰不夸您有眼光?再說了,這可是‘外貿貨’,平時您有錢都沒地兒買去!”
“外貿貨”三個字,就像是有魔力。
在這個崇尚“洋氣”的年代,凡是跟出口沾邊的,那就是質量的保證,是身份的象征。
“不要票?”旁邊一個戴眼鏡的工人擠過來問。
“絕對不要!”
“給我來一對仙鶴!正好我有戰友結婚,送這個體面!”工人二話不說,拍出六塊錢。
這一單就像是導火索。
原本還在觀望的人群,瞬間被點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