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益,永遠是最好的粘合劑。
一頓殺豬菜吃下去,原本那種“城里人”和“鄉下人”的隔閡,被那厚厚的油脂給糊住了一大半。
吃完飯,天還沒黑透。
顧南川沒讓大家休息,直接把所有人帶到了車間。
“各位,吃飽了,喝足了,該亮亮本事了。”
顧南川指著那臺墨綠色的封口機,又指了指旁邊堆積如山的半成品。
“南意廠不養閑人。嚴老剛才說了,咱們的賬亂,那是管理問題。現在,我要看看你們的技術問題。”
他看向趙強:“你,不是說編了五年竹筐嗎?來,露一手。用麥草給我編個底座,要求跟竹筐一樣,但這麥草可比竹篾脆,力道大了就斷,小了就散。”
趙強擦了擦嘴上的油,挽起袖子:“顧廠長,您就瞧好吧!玩草,我可能手生,但玩編織,這十里八鄉我還沒服過誰!”
他拿起一把麥草,手指翻飛。
確實是熟練工,動作麻利,起頭、穿插、收口,一氣呵成。
不到十分鐘,一個底座成型了。
趙強得意地把底座往桌上一放:“怎么樣?”
周圍的社員們都伸長了脖子看。
確實編得不錯,緊實,圓潤。
顧南川沒說話,拿起那個底座,又拿起旁邊秀兒編的一個底座,放在一起。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趙強的底座雖然結實,但麥草的接頭處處理得太粗糙,毛茬都沒修干凈,摸上去扎手。
而秀兒那個,光滑如玉,接頭藏得嚴嚴實實,甚至連麥草的花紋都對得整整齊齊。
“這……”趙強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竹子硬,能藏拙。麥草軟,最顯手藝。”沈知意走過來,拿起一把極細的美工刀,輕輕在趙強那個底座上修了幾下,“你的手勁太大了,把麥草的表皮都勒破了。這樣的底座,上漆之后會有黑斑,那是次品。”
她聲音溫柔,但說出來的話卻像刀子一樣精準。
趙強看著那個被沈知意修整過的底座,又看了看旁邊那個只有十幾歲的啞巴姑娘秀兒,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一個五年的老師傅,竟然輸給了一個鄉下丫頭?
“服嗎?”顧南川問。
“……服。”趙強低下頭,聲音像蚊子哼哼。
“服了就好好學。”顧南川拍了拍他的肩膀,“在南意廠,沒有老師傅,只有新學徒。誰的手藝好,誰就是師傅。秀兒雖然不會說話,但她的手就是尺。從明天起,你跟著秀兒學,什么時候編得跟她一樣了,什么時候再談轉正。”
這一晚,南意工藝廠的燈光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亮。
嚴松戴著老花鏡,在那張瘸腿桌子上重新畫表格,嘴里念念有詞,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
趙強蹲在秀兒旁邊,笨拙地學著怎么控制手勁,額頭上全是汗。
顧南川站在院子里,聽著車間里傳來的各種聲音dd算盤聲、機器聲、教學聲,還有遠處二癩子帶著巡邏隊巡夜的吆喝聲。
這聲音嘈雜,但在他耳朵里,卻是最動聽的交響樂。
“南川。”沈知意走到他身邊,給他披了一件外套,“嚴老剛才跟我說,咱們的流動資金……可能撐不過下個月了。”
顧南川眉頭微微一挑:“怎么說?”
“這批原料太貴了,加上新招了這么多人,每天光是工資和伙食費就是一筆巨款。雖然有八百美金的訂單,但外貿局的結匯流程慢,錢還沒到賬。”沈知意有些擔憂,“要是下個月發不出工資……”
“錢的事,你別操心。”顧南川握住她的手,目光投向漆黑的夜空,“活人還能讓尿憋死?外貿局的錢慢,那咱們就找個錢快的地方。”
“哪兒?”
“省城百貨大樓。”顧南川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咱們的鳳凰雖然是給洋人看的,但那些‘松鼠’、‘螞蚱’,可是給咱們自己人玩的。明天,我讓二癩子拉一車貨去省城,搞個‘出口轉內銷’的展銷會。”
“我要讓省城的人知道,不用美金,也能買到‘國禮’級別的寶貝。”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