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這三句承諾,顧南川心里有了底。
他收起訂貨單,站起身:“周叔,那我就開工了。半個月后,咱們等著公社敲鑼打鼓送獎狀吧。”
從大隊部出來,天已經黑透了。
顧南川沒回家,直奔根叔家。
推開柴門,屋里點著那盞昏暗的油燈。
根叔和秀兒正坐在地上,手指翻飛地編著底座。
腳邊已經堆起了小山一樣的半成品。
看見顧南川,根叔慌忙站起來,搓著手:“南川……咋樣了?”
顧南川從背簍里掏出一包紅糖,又拿出兩斤五花肉,放在那張瘸腿桌子上。
“成了。”顧南川簡意賅,“根叔,以后你們就是給國家干活的人了。大隊長說了,給你和秀兒記滿工分,不用再去地里刨食了。”
根叔愣住了,渾濁的老眼里瞬間涌上了淚花。
不用下地,還能拿滿工分?
這可是村里壯勞力才有的待遇啊!
秀兒雖然聽不見,但看著爺爺激動的樣子,也跟著比劃起來,大眼睛亮晶晶的。
“這幾天要辛苦點。”顧南川指了指地上的麥稈,“這批貨要得急。秀兒,你那種‘密紋’編法,今晚還得再教教我媳婦。剩下的底座,全靠你們了。”
安排好這邊,顧南川才背著剩下的東西回到了牛棚。
門一關,隔絕了外面的寒風。
沈知意已經把屋子收拾出來了。
破桌子擦得干干凈凈,上面鋪了一層舊報紙。
那幾瓶珍貴的染料像寶貝一樣擺在正中間。
她換下了那身新衣服,穿回了舊褂子,正借著燈光在紙上畫圖樣。
“怎么不穿那身?”顧南川放下背簍,走過去看了看。
“干活容易弄臟。”沈知意抬起頭,沖他淺淺一笑,“事情辦妥了?”
“妥了。”顧南川從懷里掏出那張訂貨單,壓在她畫的圖紙上,“這是咱們的護身符。知意,今晚咱們得熬個夜。這染料怎么配,只有你能拿捏。”
沈知意看著那張單子,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專注而專業。
“品紅加一點檸檬黃,能調出那種像夕陽一樣的暖橘色,用在仙鶴的頭頂正好。孔雀藍要稀釋十倍,做底座的點綴……”
她一邊說,一邊拿起美工刀和量杯,動作熟練得像是在實驗室里做實驗。
顧南川在一旁打下手,燒水、遞碗。
昏黃的燈光下,兩道影子投在墻上,交織在一起。
鍋里的水開了,蒸汽騰騰。
沈知意小心翼翼地將一束處理好的麥稈浸入調好的染料中。
幾秒鐘后,撈出。
原本枯黃的麥稈,瞬間變成了鮮艷而不失典雅的緋紅色。
“漂亮。”顧南川贊嘆道。
這顏色,在這個只有灰白藍的年代,簡直就是一種視覺上的沖擊。
“這只是第一步。”沈知意擦了擦額頭的細汗,“晾干之后,還要上清漆。南川,這五十套做出來,咱們真的能在省城站穩腳跟嗎?”
“不僅是站穩。”顧南川看著那些色彩斑斕的麥稈,眼底閃爍著野心的火光,“咱們要讓‘南意工藝’這四個字,變成金字招牌。到時候,別說這周家村,就是整個紅旗公社,都得圍著咱們轉。”
這一夜,牛棚里的燈亮到了天明。
而在知青點,魏清芷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總覺得今晚村里的氣氛不對勁。
剛才去廁所的時候,隱約聽見大隊部那邊傳來周大炮爽朗的大笑聲,還提到了什么“美金”、“外貿”。
“這顧南川……到底在搞什么鬼?”
魏清芷咬著指甲,心里那股不安像毒蛇一樣纏繞上來。
她有種預感,自己好像真的錯過了一艘大船,而且這艘船,正準備把她狠狠甩在身后,碾進浪花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