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信的太監跪在殿前,嗓門扯得又尖又亮:“陛下醒了!”
話音剛落,御書房外那群人就跟炸了鍋似的。大臣們交頭接耳,腳步亂挪,有人往前湊,有人往后退,生怕站錯了隊。慕容昭站在檐下沒動,手里還攥著那卷偽詔,臉上的笑卻一點點冷了下來。她涂著大紅口脂的嘴抿成一條線,指尖掐進綢布邊角,把那明黃的邊都揉皺了。
云璃可不管她心里翻江倒海,抬腳就往寢殿走。小六趕緊跟上,一邊跑一邊低聲問:“姐姐,咱們就這么進去?不等通報?”
“通報?”云璃頭也不回,“他剛醒,這時候誰敢攔我,我就讓他再也開不了口。”
她走得快,裙擺掃過青磚地發出沙沙聲,像狐貍踩過枯葉。發間的狐尾玉簪隨著步伐輕輕晃,映著晨光一閃一爍。她昨夜跳江救人,衣服到現在還是半干不濕,貼在身上涼颼颼的,可她一點沒覺著難受,反倒覺得渾身輕快。
燕無咎醒了。
這事兒比什么都重要。
寢殿門口守著兩個太監,一看她過來,臉色立馬變了。其中一個伸手要攔:“銀霜姑娘留步,陛下剛醒,御醫還在――”
話沒說完,云璃抬手一揚,袖中滑出一道淡金光紋,在空中繞了個圈,那兩個太監頓時眼神發直,身子一軟,靠墻站那兒就跟木頭樁子似的不動了。
小六吐了吐舌頭:“姐姐又用幻術?”
“不是幻術,是讓他們歇會兒。”云璃推門進去,“總不能真打出去吧,回頭又要有人說我妖氣傷人。”
屋里點著安神香,味道清淡,混著藥味兒不刺鼻。床帳半垂,燕無咎靠在榻上,臉色還是白,但眼睛睜著,黑沉沉的,正盯著房梁看。聽見動靜,他慢慢轉過頭來,看見是她,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力氣。
“你還知道回來?”他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喉嚨被火燒過。
云璃翻了個白眼:“我不回來,你打算躺著等誰?皇后娘娘給你端參湯?”
她走到床邊,上下打量他一眼:“臉色差得跟紙糊的似的,嘴唇也沒血色,活像哪家祠堂里供的牌位。你說你,好好的皇帝不當,非要學人英雄救美,江那么寬,雷那么大,你跳下去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萬一沉了怎么辦?”
燕無咎聽著,忽然抬手,慢吞吞地摸了摸她沾著水汽的發梢。
“沉了也認了。”他說。
云璃一愣。
這話太輕,說得也隨意,可偏偏砸得她心口一悶。她張了張嘴,想罵他瘋,想說他傻,可最后只憋出一句:“……下次別這樣。”
“沒有下次。”他閉了閉眼,“我也不想跳江。”
“不想?”她冷笑,“那你抱著我往下墜的時候怎么不說?”
“因為我知道你會救我。”他睜開眼,看著她,“你不會讓我死。”
云璃瞪著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她猛地扭頭,假裝去倒茶,手卻抖了一下,茶杯磕在桌上響了一聲。
小六機靈,立刻蹲到床邊,仰著臉問:“陛下,您還記得昨夜的事嗎?國師、水蛟、黑帆船……還有那道天雷?”
燕無咎緩緩點頭:“記得。國師臨走前說了句話。”
“什么?”
“他說――‘密令已出,江蹤難掩’。”
屋子里一下子靜了。
云璃放下茶杯,眉頭皺起來:“密令?什么密令?”
“不清楚。”燕無咎撐著床沿坐直了些,“但他走之前,從懷里掏出了塊令牌,扔進了江里。”
“令牌?”云璃眼神一利,“什么樣的?”
“黑色的,巴掌大,正面刻著‘追’字,背面……好像是條蛇盤著。”
她瞳孔微微一縮。
小六沒察覺,還在追問:“那現在怎么辦?要不要派人沿江搜?或者調天機閣的人去查?”
燕無咎沒答,反而看向云璃:“你怎么看?”
她沒立刻說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狐尾玉簪的尖端。片刻后,她低聲道:“那不是普通的令牌。”
“那是我母親一族的信物。”
小六嚇一跳:“姐姐,你是說……”
“九尾狐族有個古老規矩。”云璃聲音壓低,“一旦族中有重大變故,長老會發出‘追影密令’,召所有幸存者歸族。這塊令牌,就是憑證。”
“可你不是唯一的遺孤嗎?”
“理論上是。”她瞇起眼,“但二十年前那一場屠殺,未必所有人都死了。也許……還有別人活下來。”
燕無咎盯著她:“所以國師扔這塊令牌進江,是在傳遞消息?”
“不只是傳遞。”云璃搖頭,“他是想引人出來。他知道我會追這條線索,所以故意留下它,等著我上鉤。”
“那你去不去?”
她笑了下,笑得有點冷:“當然去。他以為我會上當,可他忘了――我才是最懂這密令的人。”
燕無咎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從枕下摸出一塊濕透的牌子。正是昨夜她從他懷里拿出來的那半塊天機閣令牌。
“拿著。”他遞給她,“天機閣在八州都有暗哨,你可以調用。”
云璃挑眉:“你不怕我拿了令牌跑了?”
“你要是想跑,昨夜就不會把我拖上岸。”
她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伸手接過,塞進袖中。
“算你聰明。”
這時,外頭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小六耳朵一動:“是禁軍靴子的聲音,至少十個人。”
云璃立刻警覺,手按上玉簪。
門被推開,李承志帶著一隊禁軍進來,單膝跪地:“陛下,末將奉命接管寢殿防務,確保您的安全。”
云璃冷笑:“又是張輔派來的?”
李承志低頭:“末將只聽陛下號令。”
燕無咎靠在床頭,聲音淡淡:“準了。但有一條――沒有本王親口下令,任何人不得進出此殿,包括皇后、首輔、王爺。”
“是!”
禁軍列隊站定,守在門口和窗邊。云璃掃了一圈,見這些人站姿穩、呼吸勻,不像尋常宮衛那般浮躁,心里略安。
她轉身對燕無咎說:“我要出宮一趟。”
“去哪兒?”
“江邊。”她說,“那塊令牌沉的地方,一定有痕跡。我要親自去看看。”
“你現在出去太顯眼。”他皺眉,“慕容昭肯定在盯著。”
“所以我不能走正門。”她眨眨眼,“我又不是第一次溜出宮。”
小六立刻舉手:“我陪姐姐去!”
“你留下。”云璃指著他,“陛下這兒需要人看著。再說了,你上次偷溜出宮,差點被趙全的傀儡抓去煉藥,忘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