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狐跳江,生死未卜
雨還在下。
云璃走在前頭,小六跟在后頭半步,兩人沿著宮墻根兒往回趕。雨水順著她的發梢往下淌,滴在狐尾玉簪上,啪嗒一聲彈開,像甩掉什么不干凈的東西。她沒撐傘,也不覺得冷,反倒覺得這雨洗得人通透,連腦子里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都被沖淡了。
小六抖了抖肩上的水,灰鼠皮短打吸了水沉甸甸地貼在身上,他縮著脖子說:“姐姐,咱不能從正門進吧?趙全那老太監今兒動了符陣,八成已經察覺咱們破了他的局,守門的怕都是他的人。”
“那就翻墻。”云璃頭也沒回,“我又不是頭一回干這事兒。再說了,我這身裙子濕了也值不了幾個錢,撕了就撕了,反正老鴇子早就想讓我換新的。”
她說得輕巧,腳下卻不停。走到一處偏僻角門,墻邊有棵歪脖子槐樹,枝條橫斜,正好搭在宮墻上。她踩著樹干一躍而上,動作利落得像只真狐貍。小六緊跟著爬上去,差點一腳踩空,手忙腳亂抓住墻磚才穩住。
“哎喲我的娘誒。”他趴在墻上喘氣,“下次能不能挑個矮點兒的墻?我這身子骨經不起這么折騰。”
“那你下次別被抓。”云璃跳下墻內,順手接了他一把,“堂堂灰狐,連棵樹都爬不利索,傳出去丟我們狐族的臉。”
兩人落地無聲,藏在一片假山石后頭。遠處巡夜的燈籠晃著紅光,腳步聲由遠及近,是兩隊禁軍在交接。等他們走遠,云璃才探出頭,瞇眼看了看天。
烏云散了些,但雷還沒停,偶爾一道閃電劃過,照得宮瓦泛銀。她忽然抬手摸了摸眼角,脂粉糊了,淡金妖紋露出一小截,在電光下一閃而滅。
“得擦干凈。”她低聲說,從袖子里摸出個小粉盒,對著積水洼照了照,匆匆補了妝,“不然待會兒撞見誰,一眼就看出我是妖怪。”
小六蹲在旁邊,看著她擺弄胭脂,忍不住問:“姐姐,你說……剛才那陣法真是沖你來的?”
“八九不離十。”她合上粉盒,隨手塞回去,“要不是我踩了狗屎運,剛好懂點陣法門道,現在估計已經被釘在坑里,等著被雷劈成焦炭了。”
“可誰會知道你在那兒?”小六皺眉,“你昨夜是偷偷出宮的,連我都差點找不著你。”
云璃沒答話,眼神沉了沉。
她也納悶。
雷神廟那地方偏得很,平日連香火都沒有,怎么會突然冒出一伙人布陣等她上門?除非……有人知道她會去。
要么是跟蹤,要么就是——早就在等她。
她甩了甩頭,把這念頭壓下去。“先回寢殿。我要是沒記錯,今兒輪到燕無咎在御書房批折子,這個時候多半還沒睡。”
“你還去找他?”小六瞪眼,“上次你剛提一句趙全勾結外臣的事,他就讓你‘莫要妄’,差點把你轟出去。”
“他是皇帝,當然要說場面話。”云璃撇嘴,“可我知道他信我。不信的話,早把我關天牢了,還能讓我繼續在宮里晃來晃去?”
她說著往前走,腳步輕快。穿過一條回廊,繞過御花園東角門,眼看就要到御書房外的小院。忽然,她腳步一頓。
前面站著個人。
玄色龍紋錦袍,外罩銀絲軟甲,腰間懸著“玄淵”劍。那人背對著她們,站在檐下,望著天邊未散的雷云,手里還捏著半卷奏折。
是燕無咎。
云璃停下,看了眼小六,用口型說:“躲好。”
小六點點頭,貓腰鉆進了旁邊的花叢。云璃整了整裙擺,清了清嗓子,走上前去。
“喲,陛下還挺敬業啊?這都快四更天了,還不睡?”
燕無咎緩緩回頭。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睛亮得很,像是剛從一堆煩心事里抬起頭。看見她那一瞬,眉頭微微松了松,又立刻繃緊。
“你去哪兒了?”他問,聲音不高,也不兇,就像隨口一問。
“散步。”云璃笑嘻嘻地靠在廊柱上,“順便幫雷神爺抓了個偷懶的差役,讓他按時上班打雷,別總讓老百姓白等雨。”
燕無咎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抬手,從懷里掏出一塊帕子,遞過來。
“擦擦臉。”
云璃一愣。
“啊?”
“你臉上糊了。”他說,“雨水混著脂粉,像被人打了似的。”
云璃抬手一抹,果然一手黑紅。她訕笑兩聲:“這就叫煙雨朦朧美,懂不懂?”
“不懂。”他把帕子往前遞了遞,“擦。”
她接過,低頭蹭了兩下。帕子上有股淡淡的墨香,還帶著他的體溫。她偷偷瞄了他一眼,發現他正看著自己,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她揚眉,“我臉上還有?”
“沒有。”他說,“就是看你是不是真的沒事。”
云璃一頓,隨即咧嘴一笑:“我能有什么事?雷都聽我指揮,我還怕誰?”
燕無咎沒笑。他往前一步,離她近了些,低聲道:“我知道你去了雷神廟。”
云璃笑容僵了僵。
“誰告訴你的?”
“沒人告訴我。”他看著她,“是我查的。你昨夜離開寢殿,路線被人刻意遮掩過,但我調了巡夜記錄,發現角門守衛換了班,新來的四個人,全是趙全的心腹。他們交接時,有一盞燈籠熄了三息,正好夠一個人翻墻出去。”
云璃眨了眨眼:“你連這個都查?”
云璃眨了眨眼:“你連這個都查?”
“我還查到,雷神廟地下最近被人動過土。”他聲音更低,“挖出了九根鐵鏈,銹跡斑斑,但鎖扣是新的。而且——”他頓了頓,“廟門口的裂縫里,檢測到了‘拘魂引血陣’的殘留符灰。”
云璃不笑了。
她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帕子邊角。“所以呢?你覺得我是去送死,還是去投敵?”
“我覺得你是被人引過去的。”他說,“而且——對方知道你會去。”
空氣靜了一瞬。
雨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地落在屋檐上,像無數小手指輕輕敲打。
云璃抬頭看他:“那你打算怎么辦?抓趙全?查幕后?還是干脆把我關起來,省得我到處亂跑?”
“我不想關你。”他聲音很輕,“我想讓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么。”
她看著他。
他站得筆直,像一桿槍,可眼神卻不像皇帝,倒像個等答案的孩子。
她忽然嘆了口氣,把帕子塞回他手里。“行吧。我告訴你。”
:抱狐跳江,生死未卜
她剛要開口,忽然,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兩人同時轉頭。
一隊禁軍飛奔而來,領頭的是個校尉,滿臉焦急,跑到十步外就跪下:“陛下!不好了!江邊急報——北狄艦隊突襲渡口,已燒毀三座浮橋!水師正在迎戰,但敵軍中有妖獸助陣,攻勢極猛!”
燕無咎臉色一沉:“什么時候的事?”
“半個時辰前!前鋒已逼近龍脊灘,若再不增援,恐失守!”
云璃眉毛一跳。
龍脊灘?那地方她熟。三年前她為躲追殺,曾在那兒的蘆葦蕩藏了兩天,連魚都知道她不愛吃腥。
她立刻說:“我得去看看。”
“不行。”燕無咎直接拒絕,“你現在不能出宮。”
“為什么不能?”她瞪眼,“那邊有妖氣波動,我感應到了!要是真是妖獸參戰,只有我能分辨真假、破其幻術!你派別人去,等于送死!”
“那也不行。”他語氣堅決,“你剛經歷一場埋伏,狀態不明,我不能讓你冒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