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化作丫鬟,怯生生地遞上藥方:“勞煩抓藥,小姐昨夜又咳血了……”聲音發抖,手都在顫。
藥童接過方子,照單抓藥,她站在一旁低頭數銅錢,一副窮酸相。
再之后是河邊。
她成了老嬤嬤,拄著拐杖在洗衣石邊捶一件舊棉襖,一邊咳一邊罵孫子:“小兔崽子,又把褲子蹭破了!凈給我添麻煩!”唾沫星子飛得到處都是。
當鋪里,她是戴孝少婦,拿出一支金釵典當:“換點米錢,孩子餓得直哭……”眼圈通紅,說話有氣無力。
最后,她在城門口支了個小爐子,烤紅薯。
這回是男裝,臉黑疤粗,坐在小馬扎上翻著鐵皮爐蓋,嘴里叼根草棍,大聲吆喝:“熱乎的紅薯嘞!五文一個!不甜不要錢!”
路過的小兵買了兩個,邊吃邊夸:“哥們兒,你這蒜味挺沖啊。”
她咧嘴一笑:“愛吃,天天啃。”
小六躲在對面屋檐下,看得目瞪口呆。他親眼看見“六個云璃”在同一時辰出現在不同地方,做著不同的事,說著不同的話,連走路姿勢都天差地別。
更絕的是,她們之間毫無聯系,沒人多看誰一眼,仿佛真是六個毫不相干的人。
這才是真正的“幻形遁逃”。
不是靠速度,不是靠隱身,而是把自己拆成碎片,撒進人海。
讓你找不著,盯不住,猜不透。
直到夜幕完全降臨,六個人影陸續消失在街角巷尾。
最后,云璃在一座廢棄的土地廟匯合小六。
她靠在墻邊,長長吐出一口氣,額頭滲出細汗。
“累了吧?”小六遞上水囊。
“還行。”她喝了口水,“就是扮老頭那一下,差點岔氣。”
“還行。”她喝了口水,“就是扮老頭那一下,差點岔氣。”
“可他們都信了。”小六興奮地說,“我聽見有人議論,說銀霜姑娘今早在花船昏倒,怎么現在又在賣紅薯?是不是鬧鬼了?”
“這就夠了。”她靠著墻坐下,“謠比真相傳得快。明天一早,城里就會有人說銀霜沒死,但也有人說她死了,還有人說她根本沒去過花船——真假難辨,才是最好的護身符。”
小六點點頭,忽然想起什么:“那……燕無咎那邊,要不要通知他?”
她沉默片刻,從懷里摸出一根狐毛,是她平時留在宮里的一縷本體毛發,若他有急事,只需輕捏,她便能感應。
她看著那根毛,沒動。
“暫時不用。”她說,“他現在忙著查糧倉失火的事,別讓他分心。而且……”她頓了頓,“我不想讓他看到我這樣子。”
“哪樣?”
“東躲西藏,變來變去,像個……騙子。”
小六搖頭:“你不是騙子,你是保護自己。”
她笑了笑,沒再說什么。
遠處傳來打更聲,梆——梆——梆——
三更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走吧,還得再演一輪。”
“還要演?”
“當然。”她眨眨眼,“你以為趙全那么好騙?他現在說不定正派人挨家挨戶查證呢。咱們得讓他查到‘證據’。”
“啥證據?”
“比如,有個賣紅薯的漢子,吃了半塊芝麻餅,和你在花船留下的那一半,剛好能對上。”
小六恍然大悟:“哦!所以我們還得回去,把餅渣留下?”
“聰明。”她拍拍他腦袋,“記住,最好的謊,是摻了真話的。”
兩人悄悄返回城門口,那爐子還在,紅薯也剩幾個。云璃從懷里掏出剩下半塊芝麻餅,掰下一小塊,扔進爐灰里,又故意在爐邊留下半個腳印——正是她男裝時的步態。
做完這些,她才真正放松下來。
夜風吹過廟頂,瓦片輕輕響。
她仰頭看著黑沉沉的天空,忽然說:“小六,你說人為什么總想抓住別人的樣子?”
小六撓頭:“啥意思?”
“就像趙全,非得證明我喝了毒酒,非得看到我倒下才安心。”她笑了笑,“可人活著,本來就在變。今天是這個樣,明天是那個樣,誰又能真的抓住誰呢?”
小六不懂這些,但他知道姐姐累了。
他脫下自己的外衣,疊好墊在地上:“姐姐,躺會兒吧,我守著。”
她沒推辭,躺下來,閉上眼。
月光從破廟屋頂漏下來,照在她臉上。
明明是同一個人,卻讓人覺得陌生又熟悉。
像風里的影子,抓不住,也打不碎。
小六坐在門口,抱著膝蓋,望著夜路。
他知道,明天還會有更多的“她”出現在大街小巷。
有的哭,有的笑,有的罵,有的唱。
但只有他知道——
哪一個,都會在半夜偷偷摸摸回到這座破廟,靠著墻睡一會兒,夢里還攥著那根狐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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