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御書房,他把布袋放在案下,重新換上龍袍,戴上玉冠。剛坐定,便聽見外頭通報:“首輔張輔,到——”
他朗聲道:“宣。”
張輔進來時步履沉穩,白須梳理得一絲不茍,手里拄著那根紫檀木杖,金牙在sunlight下閃了下光。他行禮后站定,開口便是老一套:“啟稟陛下,昨夜北門守將家中查出蠱毒,臣恐此事牽連甚廣,特來請旨徹查。”
燕無咎端坐不動:“怎么個徹查法?”
“當由刑部牽頭,聯合大理寺、都察院組成專案,封鎖七處涉案地點,拘押相關人員逐一審問。”張輔說得條理分明,“尤其那幾處民間場所,極易藏污納垢,必須嚴加清理。”
“哦?”燕無咎挑眉,“你要把城南藥鋪掌柜抓起來?西市茶館老板娘也帶走?連尼姑庵的老尼姑都不放過?”
“為肅清蠱患,不得不如此。”張輔躬身,“寧可錯查十處,不可遺漏一處。”
燕無咎笑了下,笑得極輕:“你說得對。可你有沒有想過,萬一真正放蠱的人,根本不在民間?”
張輔一怔,抬頭看他。
“你說七處地點都有蠱粉殘留。”燕無咎慢悠悠地說,“可你有沒有想過,這些東西是怎么進去的?是誰放的?又是誰讓它‘恰好’被發現的?”
張輔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本朝律法,私制、傳播巫蠱者,斬立決。”燕無咎盯著他,“若有大臣知情不報,或故意隱瞞,同罪。你說,這案子要是查到最后,發現幕后之人竟是朝中重臣,該如何處置?”
張輔臉色變了變,連忙道:“陛下明鑒!老臣一心為國,絕無二心!”
“朕沒說你是。”燕無咎擺手,“朕只是提醒你,查案可以,但別把刀舉得太高,萬一落下來,砸到自己腳面,就不值當了。”
張輔額頭滲出一層汗,連聲道:“是是是,老臣謹記教誨。”
“退下吧。”燕無咎揮袖,“這事朕自有安排。”
張輔退出去后,屋里安靜下來。燕無咎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他知道剛才那番話嚇住了張輔,但也知道,這還不夠。張輔背后還有人,而那個人,才是真正想讓整個朝廷陷入混亂的人。
他打開抽屜,取出那個木匣,又看了一遍那七張紙條。
然后他提起筆,在空白奏紙上寫下四個字:巫蠱案查。
下面一行小字:證據確鑿,來源清晰,涉案七地均已處理,無需擴大追責。
他蓋上自己的印璽,吹干墨跡,放入專門傳遞密旨的銅盒中。
他知道這份奏報一旦發出,很多人會松一口氣,也會有很多人失望。云璃或許會覺得他太保守,不夠痛快。可他不在乎。他不是江湖俠客,不需要快意恩仇。他是皇帝,得考慮整個江山能不能穩得住。
他把銅盒交給候在外頭的小太監:“送去刑部,限時一刻鐘內公示全文。”
小太監領命而去。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陽光正好,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樹上,樹葉晃得眼睛有點花。他忽然想起昨夜夢里見到的場景——一片雪地,一只白狐蹲在屋檐上,回頭看他,琥珀色的眼睛亮得驚人。
他伸手摸了摸他胸口,那里貼身藏著一根白色的狐毛,是他從筆洗里偷偷撿出來的。
“你總是搶在我前頭。”他低聲說,“可這一次,讓我來收尾。”
他轉身走向內室,準備稍作歇息。剛邁過門檻,忽然聽見外頭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陛下!”是禁軍統領的聲音,“宮外有人遞信,指名要您親啟!”
燕無咎停下,回頭:“誰送的?”
“是個小孩,穿著灰鼠皮短打,右耳缺了個角,送來就跑了!”
他怔住。
小六?
他快步走出去,接過那封信。信封粗糙,用蠟封著,印的不是九尾狐族的圖騰,而是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那是云璃小時候教小六畫的,說是“姐姐專屬標記”。
他拆開信,里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第七處是你書房筆洗,我已經燒了。別裝不知道。
下面畫了個咧嘴笑的小狐貍。
燕無咎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出聲。
他把信湊近燭火,看著它一點點燒成灰,落在掌心。
灰燼溫熱,像一顆沒冷透的心。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