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蠱案查,帝心明鏡
燕無咎坐在御書房的案前,手邊攤著一卷剛送來的折子,眉頭沒松過。他看了兩行,放下筆,端起茶盞吹了口氣,茶面浮著幾片葉子,一點熱氣都沒有。這茶是半個時辰前宮人送的,早涼透了。他也沒叫換,就那么抿了一口,澀得皺眉。
外頭天剛蒙蒙亮,檐下掛著的銅鈴被風撞了一下,叮地一聲。他抬頭看了眼窗外,槐樹影子斜在青磚地上,像是誰拿炭筆潦草畫了一道。昨夜三更時分,禁軍統領來報,說北門守將家中熏爐有異,香灰里檢出赤尾蝎粉,與前幾日截獲的蠱蟲殘留物一致。他聽完只說了句“知道了”,便讓那人退下,自己接著批折子。
他知道是誰干的。
但他不能說。
云璃那丫頭做事向來不留痕,可她忘了,她留下的狐毛——對,就是那根卡在筆洗邊緣的白色長毛——早就被趙全悄悄夾進密報遞到了他桌上。他當時看完,順手就把紙燒了,連灰都沒讓人掃走。
他不怕她查,也不怕她動。他怕的是她查得太深,動得太狠,最后把自己也搭進去。
他放下茶盞,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晨風灌進來,帶著點露水味。他抬手摸了摸腰間的玄淵劍,劍柄冰涼。這把劍陪了他十三年,斬過叛臣,也劈過妖祟。可現在,他倒希望它能閑著。
“陛下。”門外傳來小太監的聲音,輕得像踩在棉花上,“首輔張大人求見,說有急事稟報。”
燕無咎沒回頭:“讓他候著。”
“可他說……事關巫蠱案。”
“那就讓他多站會兒。”燕無咎淡淡道,“朕還沒忙完。”
小太監不敢再多嘴,腳步聲窸窣退去。
燕無咎轉身回到案前,從抽屜里取出一個木匣,打開,里面整整齊齊碼著七張紙條。每張都寫著一個地點:城南藥鋪、西市茶館、北門守將府、碼頭貨船、軍營灶臺、尼姑庵地窖、皇宮偏殿。字跡娟秀,是他認得的那種——不是大臣的奏折體,也不是宮人的工楷,而是帶著點野路子的飄逸,像是狐貍用爪子蘸墨寫出來的。
他一張張翻看,指尖在“皇宮偏殿”那張上停了停。
那里,正是慕容昭日常焚香的地方。
他合上匣子,重新鎖好,然后拿起朱筆,在一份看似尋常的糧草調撥折子上批了個“準”字。其實那份折子有問題——賬目對不上,差了三千石米。但他還是批了。他知道張輔想借這個空子往上爬,也知道趙全已經在暗中聯絡北狄商人準備接貨。這些他都清楚。
可他不動。
因為他要等。
等那些藏在暗處的人自己跳出來,等他們以為勝券在握的時候,猛地拽住他們的后領,往泥里按。
這才是帝王該做的事——不是沖上去砍人,而是在對方揮刀前,先算清他下一腳會踩在哪塊石頭上。
他站起身,活動了下手腕。昨夜熬到現在,骨頭都有點發僵。他走到屏風后,換了身常服,玄色袍子換成鴉青的便裝,摘了玉冠,只用一根烏木簪束發。這樣走在宮里,不像皇帝,倒像個巡查的內務管事。
他推門出去,守在廊下的小太監嚇了一跳,連忙跪下:“陛、陛下?”
“閉嘴。”他低聲說,“帶路去偏殿。”
小太監不敢問,低著頭在前面引路。兩人一前一后穿過幾道回廊,路上遇見幾個灑掃的宮女,見了他也只是低頭行禮,沒人敢抬頭多看一眼。這很正常。在這座宮里,皇帝不該出現在清晨的偏殿走廊上,尤其還是穿成這樣。
偏殿門口站著兩個守衛,是趙全安排的人。他們看見“管事”模樣的男子走來,正要攔,卻被小太監搶先一步喝住:“這是欽天監新調來的凈塵先生,奉皇后之命來查驗香料純度!”
守衛對視一眼,猶豫著讓開了。
燕無咎走進偏殿,鼻尖立刻聞到一股濃烈的香氣,混合著龍涎香、沉水香和某種說不出的腥甜。他皺了皺眉。這種香燒久了,人會頭暈,容易做夢。若是摻了蠱粉,更是能讓人神志不清,連自己是誰都記不得。
他走到熏籠前,伸手揭開蓋子。熱氣撲上來,帶著細碎的灰末。他瞇眼看了看,發現底部積了一層薄薄的紅色粉末,與普通香灰顏色不同。他沒碰,只是用袖角輕輕刮下一點,包進隨身帶著的油紙里。
“先生?”小太監小心翼翼地問,“要不要登記?”
“不用。”他低聲道,“你先出去,在門口守著,別讓人進來。”
小太監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殿內只剩他一人。他繞到供桌后方,蹲下身,檢查地板縫隙。果然,在:巫蠱案查,帝心明鏡
如今,同樣的戲碼又要上演了嗎?
他走出偏殿時,陽光已經照滿了回廊。守衛依舊站在原地,像兩尊石像。他從小太監手里接過布袋,低聲說:“回去告訴趙全,就說凈塵先生查完了,香料沒問題,但建議換個供應商。”
小太監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連忙點頭:“是是是,小的一定轉達。”
燕無咎沒再說話,沿著另一條小路往御書房方向走。路上遇到幾個捧著文書的官員,見了他紛紛避讓。他認得其中一個,是兵部的主事,手里拿著份邊關急報。他沒停下,只是掃了一眼封皮——上面蓋著“加急”紅印。
他知道那封報里寫了什么:北狄狼騎已越過邊境,借口追捕逃犯,實則試探朝廷反應。若朝廷調兵迎擊,則京畿空虛;若不調兵,則失威于天下。
他嘴角微微動了動。
這場局,終于要動起來了。
回到御書房,他把布袋放在案下,重新換上龍袍,戴上玉冠。剛坐定,便聽見外頭通報:“首輔張輔,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