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風漸起。
第一個到的是個戴斗笠的老漁夫,進門也不說話,往桌邊一坐,端起茶就喝。
第二個是個瘸腿少年,背著個藥箱,進門先拜:“銀霜姑娘,我娘當年難產,是您用妖力吊住一口氣,我才活下來。今日召我,但憑驅使。”
第三個是個胖廚娘,抹著汗進來:“姑娘別嫌我來得晚,我得等東家睡熟才敢溜。您去年救我兒子那回,我就說過,這條命是您的。”
第四個是驛站馬夫,一身塵土:“姑娘,我騎了六十里夜路才到,路上換了三匹馬。您要的情報,我都記在這張紙上。”
第五個是當鋪伙計,遞上一把鑰匙:“鐵匣第三層,那對鐲子還在。”
第六個是城南乞丐頭子,穿著破襖,卻腰板筆直:“我手下三十個叫花子,眼睛耳朵都好使。您一句話,他們隨時能鉆進哪家墻根底下聽動靜。”
第七個來得最晚,是個啞巴繡娘,進門后跪下,雙手呈上一幅未完工的繡品——是一幅皇宮夜景圖,西苑一角,煙囪冒著異樣青煙,窗紙上映出兩人剪影,一人持扇,一人捧香盒。
云璃接過,仔細看了一遍,點點頭:“都坐下吧,別拘著。今夜請大家來,不是為了聽恩情,也不是要你們豁出命去。我只是想知道——你們愿不愿意,一起看清這城里到底藏著多少鬼?”
眾人沉默片刻,老漁夫開口:“姑娘,我們這些人都不是什么英雄豪杰,有的偷過東西,有的騙過人,還有的手上沾過血。可您從來沒嫌棄過我們,給了飯吃,給了地方躲,連官差追捕都幫我們遮掩。這份情,不說報,也不能裝瞎。”
廚娘抹了把淚:“我愿意。只要您一句話,明兒我就去張輔家當差的酒樓里做飯,看他吃不吃得出我鍋里多放的一勺鹽。”
馬夫拍桌:“我也愿意!我認得北狄商隊的暗語,要是需要混進去探消息,我去!”
乞丐頭子嘿嘿一笑:“咱們要的就是悄無聲息。您放心,城里的老鼠比人多,它們走的路,我們也走得。”
云璃看著他們,一個個面孔粗糙,衣著寒酸,眼神卻亮得驚人。
她輕輕嘆了口氣:“我不是要帶你們去拼命。我是要讓那些以為我們只是螻蟻的人知道——狐貍就算只剩一條尾巴,也能喚來一群豺狼替它開道。”
眾人哄笑起來。
小六在一旁聽得熱血沸騰,差點跳起來喊“姐姐威武”,被她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她站起身,從妝臺取出那只狐尾玉簪,往空中一拋。簪子旋轉著落下,插入桌面,竟化作一根細長銀針,針尖朝天,微微顫動。
“以我血脈為引,諸位若有意共行此事,便滴血入地,繞針三圈。”她聲音不高,卻清晰入耳,“不必立誓,不必磕頭,只問一句——你們信我嗎?”
老漁夫第一個割破手指,血滴落地,繞針一圈。
接著是廚娘、馬夫、乞丐頭子……
一個個上前,動作或笨拙或利落,但沒有一個人猶豫。
當最后一滴血融入泥土,銀針突然嗡鳴一聲,騰起一縷淡金色光絲,如蛛網般擴散開來,連接每個人腳下。
契約已成。
云璃收回玉簪,輕聲道:“好。從今夜起,你們不再是我施舍過的可憐蟲,也不是任人踩踏的泥巴。你們是‘狐影’——我的眼,我的耳,我的爪牙。”
她頓了頓,嘴角揚起一抹狡黠的笑:“而且我告訴你們一個秘密——我從來不吃素。”
眾人又是一陣低笑,氣氛悄然變了。
不再是乞憐與報恩,而是一場暗流涌動的聯手。
子時過后,眾人陸續離去,各歸其位,不留痕跡。
小六收拾完殘局,跑到云璃房門口,壓低聲音:“姐姐,全都走了,沒人發現。對了,西苑那邊……剛傳來消息,今晚又有香盒送出,目的地不明。”
云璃靠在窗邊,望著天上半輪月亮,輕輕“嗯”了一聲。
她從袖中取出那張燕無咎留下的紙條,再次展開,指尖摩挲著那個“我”字。
“三短兩長……是你來了……”她低聲念著,像是回應昨夜夢中的呢喃。
然后她把紙條折好,貼身收進懷里。
窗外風停了,院子里只剩下燈籠搖晃的影子。
她轉身吹滅蠟燭,在黑暗中輕聲道:
“現在,輪到我們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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