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仆集結,暗流涌動
云璃梳完最后一道頭油,把桃木梳子往妝臺角落一擱,銅鏡里映出她半張臉,眼尾那點淡金妖紋剛被脂粉蓋住,像雪地里埋了粒沒化干凈的太陽。她吹了口氣,鏡面蒙上層白霧,又迅速散開。窗外日頭已經爬得老高,照得醉仙樓后院的青石板發燙,連墻根下那只總愛打盹的花貓都挪到了檐下。
她站起身,茜色長裙拖過地面,發出窸窣一聲響。剛要抬腳出門,門軸“吱呀”一轉,小六從外頭鉆進來,灰鼠皮短打沾著露水,右耳缺角的地方還掛著片草葉。
“姐姐!我回來了!”他嗓門亮得像剛出爐的銅鈴,順手把手里攥的一小捆干蘑菇拍在桌上,“西市口的老李婆給的,說今早看見宮里太監往咱們這兒遞了東西,怕你不知道,讓我趕緊回來報信。”
云璃眉毛都沒動一下,只彎腰從床底抽出個舊藤箱,打開翻找。“哪個太監?長什么樣?”
“穿藍布衫,矮墩墩的,走路有點跛。”小六扒著桌邊踮腳看,“他還說……話說得怪,‘午時前回,我在’,就這六個字,說完轉身就走,跟屁股著火似的。”
云璃手頓了頓,指尖摸到箱底那張折好的紙條——正是燕無咎昨夜寫的那一張。她沒急著拿出來,反而問:“你一路跟著他看了?”
“那當然!”小六挺起胸,“我繞到屋后爬樹,瞧見他進宮門之前,在拐角巷口跺了三下腳,像是在踩暗號。我還偷偷嗅了嗅,身上有股味兒,不像是宮里人常用的熏香,倒像是……西苑那邊燒的那種安神香。”
云璃這才把紙條抽出來,展開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下,又迅速壓住。她把紙條塞進袖袋,順手從妝臺抽屜里取出一枚狐尾玉簪,簪尖輕輕一挑,原本細長的簪身“咔”地一聲彈出一小截銀針,針尾刻著極細的符文。
“去把后院井邊那筐新采的野菊搬進來,曬干一半的那些。”她說著,已走到門邊,“再讓廚房備碗熱湯面,加兩個荷包蛋,不要蔥花。”
小六愣了下:“現在?可你說今天要去西市買胭脂啊。”
“是啊,買胭脂。”云璃回頭瞥他一眼,眼波流轉,“但不是空著手去。宮里那位陛下說了‘勿入巷’,我聽他的,我不進巷子——可別人能進。你待會兒換身干凈衣裳,扮成賣糖糕的小販,守在西市:狐仆集結,暗流涌動
小六捧著東西傻樂:“我就知道姐姐最好!”
她笑著揉了把他的亂發:“行了,別貧。今晚子時,我要見他們。”
“所有人?”小六睜大眼。
“不,是能來的。”她走進屋里,關上門,聲音低了幾分,“我要知道宮里那味香是從哪兒流出來的,誰在夜里送,送去哪兒。還要查清張輔家的私倉在不在城北老糧道街,趙全最近有沒有私下見北狄來的商人。”
小六撓頭:“這么多事……咱們這些人夠用嗎?”
“夠不夠,得用了才知道。”她坐到妝臺前,取下發簪,長發披下,“我們不是要打仗,是要織一張網。蜘蛛不靠力氣吃蟲,靠的是位置和耐心。”
小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那……要不要我也去盯一會兒西苑?”
“不用。”她搖頭,“你現在去廚房,讓他們把今晚的飯菜準備得豐盛些,多燉兩鍋肉,蒸三十個饅頭,再燙一壇米酒。別問為什么,就說我說的,今夜有貴客來。”
小六應聲要走,她又叫住他:“對了,順便去看看井邊那筐菊花,曬得怎么樣了。”
小六回頭:“不是昨天就曬好了嗎?”
“再看看。”她淡淡道,“有時候看著干了,里頭還潮著呢。”
小六撓撓頭,跑了出去。
云璃獨自坐在鏡前,手指慢慢撫過眼尾。那層脂粉之下,妖紋隱隱發熱——這是同類靠近的感應。
她知道,他們正在趕來。
有的從河上乘夜舟而來,有的翻墻潛入城內,有的扮作商隊腳夫混進南門。他們身份各異,修為參差,但都有一個共同點:曾被人類所傷,被世道所棄,唯有在她這里,得過一口飯,一場庇護,一句“你也是條命”。
所以她一聲令下,他們便來了。
傍晚時分,第一道消息到了。
是碼頭那個補網的漢子派孩子送來的紙條,字歪歪扭扭:“漁汛異常,夜間捕不到蝦,卻撈上來三具穿官靴的浮尸,已沉塘處理。”
云璃看完,把紙條搓成團,扔進燭火里燒了。
接著是驛站少年的密報:“驛馬今日少了一匹,登記簿被涂改,疑似有人冒領兵部火牌出城。”
然后是當鋪暗格里的信號:“午時三刻,趙全家仆來當一對翡翠鐲,成色極好,掌柜記下了編號,現藏于后庫鐵匣。”
一條條消息如細流匯入池塘,無聲無息,卻逐漸成勢。
天黑前,鐵匠鋪派人來了,只說了一句:“爐塌了。”
云璃立刻明白——有人在中途斷了炭源,或是收了好處故意熄火。這說明,她布的局已被察覺,有人開始動手干擾。
她冷笑一聲,吩咐小六:“去把后院柴房打開,點三盞燈籠,門虛掩著。再搬張桌子出來,擺上茶水瓜果,別讓人看出是等客的樣子。”
小六忙活去了。
入夜后,風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