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忽然想到什么,從抽屜里翻出一張紙——是昨夜她寫的那張“燕無咎”,破了個洞,被她折好塞進懷里。他本以為再也見不到了,結果今早整理袖袋時,發現她落了一角在龍袍褶縫里。
他展開,看著那個戳破紙的長豎,忍不住低笑了一聲。
“軟綿綿的字配不上你?”他喃喃,“你寫的字,比我批的折子還兇。”
他把這張紙小心收進貼身暗袋,就在心口的位置。
這時候外頭又傳來腳步聲,這次是趙全來了,手里捧著個鎏金香囊,臉上依舊掛著那把折扇。
“陛下,方才皇后娘娘遣人送來安神香,說是近日天寒,怕您熬夜傷身,特命尚膳監新制的,含雪蓮、沉水、龍腦,最是清心。”
燕無咎眼皮都沒抬:“放那兒。”
趙全沒動,反而上前一步:“娘娘還說,若您今日不上早朝,她便代您去太極殿聽政,免得耽誤國事。”
“告訴她。”燕無咎終于抬頭,目光如刀,“朕沒死,輪不到她坐龍椅。香也別點了,最近宮里氣味太雜,容易亂神。”
趙全面色微變,扇子輕輕合攏:“是。”
他退下后,燕無咎盯著那香囊看了會兒,忽然抽出“玄淵”劍,一劍挑開鎖扣。香灰灑了一地,他蹲下抓了一把,湊近鼻尖聞了聞——除了宣稱的香味,確實有一絲極淡的甜腥,混在龍腦里,若不細辨,根本察覺不了。
他扔下香灰,用劍尖撥進角落,冷冷道:“果然是西苑來的。”
這時候小太監又來報:“陛下,云州刺史加急文書到,說境內已有流民涌入,請求開倉放糧,并派兵護路。”
他起身,走到輿圖前,盯著云州位置看了許久。那里山多路窄,一旦大軍壓境,百姓逃無可逃。
他下令:“傳工部尚書,即刻修繕潼關至云州的驛道,征民夫三千,晝夜不停。傳戶部,開長安、洛陽、晉陽三地義倉,每地調米五千石,運往云州東三十里的白河鎮,設粥棚接濟流民。”
“另傳欽天監,查近三月西苑出入記錄,尤其是夜間送香、送藥的太監宮女,一個不漏。”
命令一道道下去,他像臺不知疲倦的機器,把每件事都安排得死緊。可越是這樣,心里那股焦躁越壓不住。
他需要個人說說話。
不是大臣,不是太監,不是將軍。
是那個會拍他手背、會賴在他肩上睡覺、會把“廚房有老鼠”當暗號的人。
他走出勤政殿,天已大亮,日頭照在琉璃瓦上,反著光。他站在臺階上,望著遠處那一片朱墻碧瓦,忽然問身邊太監:“銀霜姑娘呢?”
“回陛下,奴才剛從那邊過來,銀霜姑娘巳時初才醒,正梳洗呢,說是要去西市買胭脂。”
“她還想去西市?”
“她還想去西市?”
“是啊,還說您答應過的,不能賴賬。”
燕無咎嘴角一抽。
這女人,昨夜困得腦袋一點一點,嘴里還在背暗號,今天倒精神了,滿腦子胭脂水粉。
他本想讓人去傳她來見,話到嘴邊又咽下。
現在不是時候。
北狄壓境,宮中有鬼,他不能讓她卷進來。
可他又舍不得讓她完全不知情。
他回到案前,提筆寫了張便條,字不多:
“西市可去,勿入巷。午時前回,我在。”
寫完,折好,交給心腹太監:“送去醉仙樓后院,親手交到她手上,別讓第三人看見。”
太監領命而去。
他做完這些,才重新坐回龍椅,繼續批閱剩下的奏折。可筆尖懸在紙上,久久未落。
他知道,這一仗,不會輕易結束。
北狄背后有人,宮里也有鬼。
而他最怕的,不是刀兵相見,是某一天,他正在戰場上拼殺,回頭卻發現,她被人騙進了陷阱,而他沒能及時趕到。
他放下筆,低聲自語:“三短兩長……是你來了……”
可要是他來不了呢?
他不能再等了。
等這場戰事稍穩,他要把她帶進宮,光明正大地立在身邊。
什么妖妃不妖妃,什么規矩不規矩,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下次她靠著他睡著時,不必再擔心醒來就不見他。
他拿起那份北境戰報,再次翻開,逐字細讀。
每一個地名,每一支軍隊,每一個傷亡數字,他都記進心里。
因為接下來的日子,他要靠這些,把她護住。
外頭日頭高了,陽光照進大殿,落在他肩上。
他沒動,任光一點點爬上脊背。
像某種無聲的誓。
這時候,遠處傳來鐘聲——是早朝的時辰到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握緊“玄淵”劍柄,走出大殿。
文武百官已在階下列隊,見他出來,齊聲跪拜。
他目不斜視,踏上高臺,開口第一句就是:“北狄犯境,雁門關破,朕將親征。”
臺下一片嘩然。
他抬手止住議論,聲音沉穩:“即日起,京畿戒嚴,五品以上官員不得離城。兵部三日內擬出征方案,戶部籌備糧草,工部加固城防。有敢散播謠、動搖民心者,斬。”
命令下達,群臣領旨。
他站在高處,望著底下攢動的人頭,忽然問:“首輔張輔何在?”
人群分開,張輔出列,白須顫動:“老臣在。”
“你兒子當年貪腐案,是你親自畫的押。”燕無咎盯著他,“現在北狄打進來,你說,朕該信你,還是信你那在牢里喊冤了十年的兒子?”
張輔臉色一白,撲通跪下:“陛下明鑒!老臣忠心耿耿,天地可表!”
“天地不管。”燕無咎淡淡道,“朕只看你接下來做什么。”
他不再多,轉身入殿,留下滿朝文武面面相覷。
他知道,有些人,已經開始坐不住了。
而他,正等著他們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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