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海沿岸的赫拉克利亞城邦,碧波拍岸,白墻映日,已然成了秦軍叩開希臘化世界的第一扇窗口。停留月余,秦軍的探索早已越過器物與技術的表層,一步步觸碰到了希臘文明的制度核心,兩種截然不同的文明,在此碰撞出耀眼的火花。
每當清晨的陽光灑滿城邦中心的市政廣場,希臘人獨有的政治生活便如期上演——沒有大秦朝堂的森嚴等級,沒有宦官傳旨的肅穆威儀,平民與貴族圍坐在石階上,為城邦事務高聲辯論,時而據理力爭拍案而起,時而各執一詞互不相讓,卻從無“以下犯上”的罪名加身,鮮活又喧鬧。
這日恰逢城邦官員選舉,廣場中央筑起高臺,數位候選人依次登臺,慷慨陳詞闡述施政理念,小到市集賦稅,大到城邦防御,皆一一明晰。臺下公民或為認同者歡呼喝彩,或向質疑者高聲發問,甚至有人當場駁斥候選人的疏漏,場面熱鬧得堪比城郊市集。
圍觀的秦軍士兵滿臉困惑,一名戍邊多年的老兵皺緊眉頭,低聲道:“這些夷狄行事真古怪,選官這般吵鬧無序,怎不用刑罰約束?我大秦官員皆由天子親命,逐級考核任免,井然有序,哪有這等亂象?”
身旁的秦律官員亦頷首附和:“大秦律法藏于官府,由專司吏員解讀,百姓只需遵行即可。這般讓平民與貴族平起平坐論政,豈不是亂了上下綱常,失了規矩?”
唯有陳平沉默佇立,目光緊鎖廣場角落的一塊巨大石板。石板上密密麻麻刻滿希臘字母,正是希臘人奉為圭臬的《十二銅表法》。待隨行翻譯逐句解讀完畢,陳平心中掀起波瀾——這些條文涵蓋債務、繼承、婚姻、訴訟諸多領域,不僅公開鐫刻于廣場顯處,讓所有公民共睹知曉,更明確了原被告的權利義務,甚至對貴族的特權設下諸多約束。
“夷狄雖未受王化,卻存公心。”陳平喟然長嘆,“我大秦律法雖縝密嚴苛,卻藏于官府深院,百姓懵懂不知,常因無意觸犯而獲罪。希臘人將律法公之于眾,讓萬民知法遵法,這一點,足以為大秦借鑒。”他當即令文書詳盡記錄條文內容與公開之法,心中已然暗下決心,歸秦后必向扶蘇進,推動秦律公開化。
廣場另一側,卻是截然相反的殘酷景象——奴隸市場正在喧囂交易。幾名希臘商人牽著鐵鏈,將一眾奴隸推至臺前叫賣,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多是戰爭俘虜或債務纏身者,他們衣衫襤褸,枯瘦如柴,眼神空洞麻木,被商人像貨物般隨意拖拽擺弄,任人挑揀。一名年輕奴隸不堪屈辱稍作反抗,便被商人揮起皮鞭狠狠抽打,凄厲的慘叫聲響徹廣場,令人側目。
“豈有此理!”周勃見狀怒發沖冠,當即拔劍出鞘便要沖上前砸毀市場,“人倫之道,眾生平等,文明人豈能買賣同類?這等禽獸行徑,我絕不能忍!”
陳平連忙死死拉住他,沉聲道:“周將軍息怒!此乃希臘文明的陰暗糟粕,我們既為使者,不可因一時憤懣壞了與城邦的邦交。取其精華,去其糟粕,方是探索異域文明的正道。”他轉頭對圍攏的士兵沉聲叮囑:“都記著這一幕!我大秦雖有嚴苛刑罰,卻從無買賣人口之律,更禁良民為奴。單論此事,我們遠比希臘人守正文明。”
經濟領域的碰撞,同樣讓秦軍眼界大開。在城邦市集上,眾人首次見到了異于秦半兩的標準化貨幣——希臘銀幣。幣面正面鑄有國王頭像,背面刻著城邦徽章,形制統一,成色均勻,輕重如一。陳平拿起一枚銀幣,與懷中秦半兩比對:秦半兩僅鐫“半兩”二字,以實際重量為信用背書;希臘銀幣則以王權頭像為信用象征,無需稱重便知價值,更便于流通交易。
“太子殿下曾‘貨幣標準化+權威信用背書’的要義,今日才算徹底領悟。”陳平對文書吩咐道,“詳細記錄銀幣的形制、成色、重量,我大秦有水力沖壓機,日后鑄幣時,既能保證重量精準,更可鑄上大秦龍紋或天子頭像,以王權為信用,背書之力遠勝希臘國王。”
軍事層面的差異,更讓秦軍士兵陷入深思。陳平率眾參觀希臘公民兵的日常訓練,只見士兵皆自帶武器裝備,以密集方陣為核心,在教官指令下演練攻防戰術,進退有度,配合默契。經翻譯問詢得知,這些公民兵并非為賞賜爵位而戰,而是為保衛城邦的自由與自治,守護自家的財產、妻兒與家園。
“為自由而戰?”一名秦兵喃喃低語,眼中滿是茫然。他從軍多年,早已習慣了大秦“軍功授爵”的鐵律——斬敵一首可獲爵位、田宅、奴仆,這是秦軍悍勇沖鋒的核心動力。如今聽聞希臘士兵的作戰理念,不禁心生叩問:“我等浴血拼殺,究竟是為了軍功榮祿,還是為了大秦萬里疆土的安寧,為了家人不受戰亂之苦?”
兩種文明的制度沖突,終在一場特殊的辯論中抵達。陳平特意安排秦律官員與希臘頂尖法學家,圍繞“何為正義”展開論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