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咸陽城外的實驗田歸來,扶蘇未及回東宮歇息,便徑直趕往擴建后的工坊。此時的工坊已比往日擴大數倍,分為木器區、鐵器區、雜作區,工匠們各司其職,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扶蘇一進門,便高聲吩咐:“趙工頭,墨、墨行,速帶幾名得力工匠到雜作區,有要事吩咐!”
趙工頭與墨家兄弟聞聲趕來,見扶蘇神色急切,連忙應聲:“公子有何吩咐?”“今日咱們不做農具,先做一樣‘寶貝’——活性炭。”扶蘇指著墻角堆著的硬木木炭、栗子殼、核桃殼,“這些東西,便是制作活性炭的原料。”“活性炭?”眾人面面相覷,皆是滿臉不解。趙工頭撓了撓頭:“公子,這木炭燒出來是用來取暖、煉鐵的,怎還能做什么‘活性炭’?難不成是另一種燒法?”
“正是。”扶蘇笑著點頭,走到案前,用樹枝在地上畫出陶甕的圖樣,“制作活性炭,關鍵在‘活化’二字。第一步,先將這些硬木木炭、堅果殼敲碎,篩出均勻的顆粒,去除雜質;第二步,把顆粒裝入密封的陶甕中,陶甕底部留一個小孔,頂部開一個透氣口,周圍用炭火圍燒;第三步,燒足三個時辰,期間要控制火候,不能燒得太旺,讓木炭顆粒在高溫下形成密密麻麻的細孔。”
他拿起一塊木炭,解釋道:“尋常木炭雖能燃燒,卻無這般多孔結構。這活性炭最大的特點,便是內部布滿微孔,吸附能力極強,能吸附水中、鹽中的雜質,是過濾提純的利器。”
“吸附雜質?”墨行好奇地拿起一顆栗子殼,“這般堅硬的殼,燒完后真能有孔?”
“稍后你們便知。”扶蘇笑道,“這活性炭用處極廣,今日咱們用它提純精鹽,日后還能用來凈化飲水、處理傷口、保存食物,甚至在冶鐵、染色中都能派上用場,堪稱‘萬能吸附劑’,絕對是不可多得的寶貝。”
眾人雖仍有疑慮,但見扶蘇說得篤定,且之前的曲轅犁、水車皆顯奇效,便不再多問,立刻動手準備。工匠們將硬木木炭與堅果殼敲碎、過篩,裝入特制的陶甕中,按扶蘇的要求密封好,圍上炭火開始燒制。扶蘇在一旁緊盯火候,不時調整炭火的疏密,確保溫度均勻。
三個時辰后,炭火漸熄,陶甕冷卻。墨小心翼翼地打開陶甕蓋子,一股帶著草木焦香的氣息撲面而來。他取出一把燒制后的顆粒,只見這些顆粒呈深黑色,表面粗糙,用手一捻,質地疏松,果然與尋常木炭大不相同。
“公子,這便是活性炭?”趙工頭拿起一顆,放在鼻尖聞了聞。“正是。”扶蘇接過一顆,放在眼前細看,“你們看,其表面布滿細孔,吸附能力極強。現在,咱們便用它來提純精鹽。”
工匠們早已按吩咐,將粗鹽倒入大陶盆中,加入清水攪拌,待粗鹽完全溶解后,用粗布過濾掉其中的泥沙等大顆粒雜質,得到渾濁的鹽水。扶蘇讓人將活性炭顆粒裝入一個底部鋪著細布的木槽中,形成一層厚厚的過濾層,再將渾濁的鹽水緩緩倒入木槽。
鹽水透過活性炭過濾層,緩緩滲入下方的陶盆中。起初滲出的水仍有些許渾濁,隨著過濾的進行,滲出的水越來越清澈,最后竟變得晶瑩剔透,看不到一絲雜質。
“真是神了!”一名工匠忍不住驚呼,“這活性炭竟能將渾濁的鹽水變得這般干凈!”
扶蘇讓人將清澈的鹽水倒入陶鍋,用柴火慢煮,蒸發水分。隨著水分漸漸減少,陶鍋中析出了潔白的晶體,顆粒均勻,晶瑩剔透,與之前夾雜著泥沙、苦澀味的粗鹽截然不同。
“這便是精鹽?”趙工頭拿起一點,放在舌尖嘗了嘗,眼中滿是震撼,“咸香純粹,沒有一絲苦澀味,比粗鹽好吃太多了!”
就在眾人驚嘆不已時,工坊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名侍從快步進來稟報:“公子,博士淳于越先生與叔孫通先生前來拜訪。”
扶蘇心中一動,淳于越乃儒家博士,向來推崇古法,不喜新奇器物,今日前來,怕是對他近期推行的種種“奇技淫巧”有意見。他吩咐工匠繼續提純,起身迎了出去。
只見淳于越身著儒衫,面色嚴肅,身后跟著的叔孫通則神色謙和,目光中帶著幾分好奇。“淳于先生,叔孫先生,不知今日到訪,有何指教?”扶蘇躬身行禮。
淳于越并未回禮,目光掃過工坊內的陶甕、木槽、潔白的精鹽,臉色愈發陰沉:“長公子,昔日你尚知研習儒家經典,推崇仁政,如今卻沉迷于這些市井工匠的奇技淫巧,整日與木炭、粗鹽為伍,何其失身份!”
先生此差矣。”扶蘇從容答道,“何為奇技淫巧?能利民、能強國者,便是有用之術,絕非淫巧。”
他指著陶鍋中的精鹽,道:“先生可知,百姓日常食用的粗鹽,夾雜著泥沙、苦鹵,不僅口感不佳,長期食用還會損害健康。這精鹽提純之法,能去除粗鹽中的雜質,讓百姓吃上純凈的鹽,有益民生;同時,精鹽純度高,便于儲存運輸,還能作為貢品、軍糧的調味之物,為大秦增加賦稅,這難道不是強國利民之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