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宏沉默了。
當他再次看向程恬,目光已截然不同。
他驚訝,欣賞,甚至心生后生可畏之感。
他感慨道:“程娘子巾幗不讓須眉,老夫受教了!”
程恬微微欠身,并不自傲:“大將軍重了,我人微輕,所能做不過點滴。如今蝗災緊急,欲救黎民于水火,還需大將軍這般國之柱石,在朝堂之上鼎力推動,方能解萬民于倒懸。”
上官宏不由得再次深深看了程恬一眼。
這個女子,不僅有過人之智,更難得的是這份不居功、識大體的氣度。
這大唐的未來,或許還真有些意想不到的變數。
上官宏挺直了腰背,一股久違的豪情涌上心頭,擲地有聲地說道:“此事關乎國本,老夫縱然拼卻這把老骨頭,也定要促成此事!”
這時,長清真人終于姍姍來遲。
見程恬已經憑自身說服了上官宏,他贊許道:“程娘子心思縝密,慮事周全,更難得的是心懷蒼生,實乃得天眷顧,有福之人。”
他這話是在夸獎程恬,實則心中亦是波瀾起伏,暗自感嘆:莫非冥冥之中,真有天意護佑這大唐氣數?
否則怎會如此巧合,讓這深閨女子尋得治蝗良策,又恰好遇上鄭懷安這等忠肝義膽的死諫之臣,以及上官宏這般尚存風骨的國之柱石?
天時、地利、人和,仿佛在這一刻匯聚,為這飄搖的王朝,強行續上一線生機。
程恬聞,卻并未露出得意之色,反而心中一凜。
她可不喜歡“有福之人”這類名頭。
當今圣上崇道慕仙,最喜祥瑞,若這話傳到皇帝耳中,或被那田令侃知曉,那閹宦行事毫無底線,為了固寵,說不定真能干出征召官員家眷入宮祈福問道的荒唐事來。
她連忙謙遜道:“真人過譽了,我實在愧不敢當,不過是盡己所能,略盡綿薄之力罷了。”
隨即,她適時將話題引回正事:“大將軍,鄭大人,妾身有一,不知當講不當講。”
上官宏此刻對程恬已不敢小覷,道:“娘子但說無妨。”
程恬緩緩道:“我認為,這滅蝗之法,若由大將軍或鄭大人出面進獻,恐怕并非上策。”
鄭懷安聞一怔,急道:“這是為何?此法利國利民,正當由我等直陳圣聽,早日推行,解救萬民于水火啊!”
上官宏卻是老于政事,略一思索,便明白了程恬的顧慮。
他緩緩點頭,直不諱:“你所慮極是,田黨如今視鄭懷安為眼中釘,肉中刺,對老夫亦是忌憚頗深。若由我等進,無論所獻何策,彼輩必傾力阻撓,攻訐不休。屆時,縱是良法,恐也難以推行,反而可能貽誤時機。”
“正是。”程恬點頭。
如今朝中局勢微妙。
鄭懷安剛在殿前痛斥權閹,上官宏又力保李大人戴罪立功,重振金吾衛,也必然被田令侃視為心腹大患。
此刻若再由二人提出此策,無論此法于國于民何等有利,田令侃一黨為打壓他們,也必定會千方百計從中作梗,甚至可能顛倒黑白,污蔑此法勞民傷財、毫無效用。
屆時,恐怕非但好事難成,反會授人以柄,誤了救災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