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濃,燈火次第亮起。
最近加派夜巡,王澈也不例外。
他換上金吾衛的公服,整理腰間的橫刀,眉宇間卻籠罩著一層凝重之色。
明日便是七月十五,中元節,民間謂之“鬼節”。
傳說此日地府洞開,鬼魂返鄉,僧道將設壇誦經,超度亡魂。
同僚們私下議論紛紛,都說那些裝神弄鬼的賊人,蟄伏多日,極有可能就等著明晚“鬼門大開”之時,鬧一出大的。
李中郎將下了死命令,務必在明日之前有所突破,否則……后果不堪設想。
想到此,王澈系革帶的手頓了頓,心中憂慮更甚。
今日已是七月十四,留給他們的時間,只剩下這最后一夜了。
他下意識想回頭,跟程恬說些什么,哪怕只是傾訴一下壓力也好。
可,恬兒雖然聰慧,終究是內宅婦人,這等血腥詭譎、牽扯極大的案子,說與她聽,除了徒增擔憂,又能有何用?
他正思忖間,程恬卻拿著那件新做的圓領袍走了過來,輕聲問道:“郎君,這新衣裳做好也有些時日了,怎不見你穿?可是尺寸不合心意?”
王澈回過神,忙道:“衣服當然合身,只是我身上這件還好,新的且留著,等這件穿舊了再換也不遲。”
他早已習慣了節儉,更是舍不得穿娘子親手給他裁制的衣服,去街頭巡邏值班,平白糟蹋了娘子的心意。
這么好的衣裳,等到過節或有什么正經場合再穿就好。
程恬將袍子放在他手邊,勸道:“衣裳做了便是穿的,郎君如今也是隊正了,該有些體面,下次出門便換上吧。”
“哎,聽娘子的。”王澈對她從善如流,一口應下。
程恬走近,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領。
她的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片刻,關切道:“近日那些‘裝神弄鬼’的事,我也有所聽聞,坊間說得邪乎得很,郎君夜里當值,萬般小心。”
王澈握住她的手,有幾分無奈地開口道:“娘子放心,我省得。唉,那幫賊人著實狡猾,神出鬼沒,留下的盡是些符紙、白布之類的東西。我們連日搜查,卻總抓不到他們的尾巴。”
程恬面露訝異:“我聽聞他們人數不少,又是白衣又是面具鑼鼓的,這許多物件,豈能毫無蹤跡?”
“能搜的地方全都查過了,一無所獲。”王澈壓低了聲音,這才繼續說道,“我隱約覺得,這背后水深得很,有些地方,我們這等身份,是進不去的。”
他指的是那些王公貴族的深宅大院,或是某些有特殊背景的場所,金吾衛若無確鑿證據或上峰特令,根本無權擅入搜查。
若真如此,這背后的主使者,絕不是他這樣的小人物能招惹的。
程恬靜靜聽著,眼眸低垂,似在思索。
隨后她換了個話題說道:“明日便是七月半了,各大道觀都要舉行大法會,有法師開壇講經,還有伶人表演吞刀吐火、撒花迎仙的雜戲,想必十分熱鬧。”
王澈聽罷,心頭一動。
這些雜耍把戲,人多眼雜,道具繁多,若要藏匿些什么,或是混入些什么人,怕是容易得很。
娘子這話,看似閑聊,卻像一道亮光,驟然照亮了他連日來苦思冥想的迷團!
他激動地抓住程恬的手:“娘子,你是說……!”
王澈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心想:娘子心思玲瓏,總能想到別人忽略之處,或許是無心之,卻點醒了我。
可……即便猜到可能與此有關,又能如何?
他只是個八品司戈,巡防有定規,不得擅離職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