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梧城西南角的“斷舌茶肆”,是出了名的“啞地”——白日里只擺三張破木桌,賣些摻了焦葉的粗茶,往來的多是挑著貨擔的游商,話都少得可憐。
一入夜,正門就用粗木杠頂上,只留后院一道窄窄的角門,門后是青磚鋪就的窄巷,巷壁爬滿枯藤,連月光都漏不進來幾分。
二樓最里側的包廂,門是用浸過桐油的老松木做的,縫里塞著曬干的艾草,別說外面的雨聲,連燭火燃燒的“噼啪”聲都透不出半分。
屋里沒點燈臺,只在桌角放了盞黃銅小燭,昏黃的光圈堪堪罩住半張方桌,剩下的大半空間都沉在陰影里。
周逸凡就坐在陰影邊緣的矮凳上,背脊挺得筆直,卻又帶著種刻意的佝僂——像是怕自己的影子擋了桌上的光,惹得對面人不快。
他穿了件半舊的獵獸殿制服,指尖悄悄攥著袍角,指甲縫里還沾著點未洗干凈的泥灰——那是今早他假裝去獵獸殿主殿“打雜”,靠墻角聽守衛聊天時蹭上的。
從舒城調到這域城獵獸殿,算是高升,但他的品階還是低級執事,只能做些蒼梧城獵獸殿的雜活,等升到中等執事才開始過得滋潤。
包廂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時,周逸凡幾乎是彈起來的。
動作太急,膝蓋撞在桌腿上,發出“咚”的輕響,他卻顧不上疼,立刻彎下腰,頭垂得快碰到胸口,聲音放得又軟又輕,連尾音都帶著顫:“霧大人。”
進來的黑袍人沒應聲。
腳步聲踩在青磚上,重得像裹了鉛,每一步都像敲在周逸凡的心上。
直到那道黑影停在桌對面的太師椅前,帶著寒氣的風掃過周逸凡的后頸,他才敢偷偷抬眼,瞥見對方黑袍的料子——那是玄鐵紗混著靈蠶絲織的,在燭火下泛著冷幽幽的光,領口繡著圈暗紫色的藤蔓紋,藤蔓末梢纏著顆小小的骷髏頭,是暗宗一域主事的標記。
“坐。”
黑袍人終于開口,聲音像磨過粗砂,帶著幾分不耐煩。
他扯了扯兜帽,黑紗垂落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削尖的下巴,和唇角那道斜斜的淺疤——周逸凡見過一次這道疤,是上個月霧大人處置一個泄密外線時,不小心被對方的靈獸抓傷的,當時霧大人笑著擰斷了那人的脖子,疤上還沾著血。
周逸凡慢慢坐下,屁股只沾了凳面的三分之一,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
燭火晃了晃,映出他清秀的眉眼,睫毛很長,垂下來時能遮住眼底的光——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眼底藏著多少不甘和算計。
“獵獸殿的礦脈巡守人員分布,還沒摸清?”
霧大人的指尖敲在桌角,黃銅燭臺跟著顫了顫,燭油滴在桌面上,凝成小小的蠟珠。
周逸凡的喉結滾了滾,聲音壓得更低:“還、還沒完全摸透,霧大人。獵獸殿這邊管得嚴,外殿的守衛每半個時辰換一次崗,內殿的門用的是靈紋鎖,我找了好幾次機會,都沒靠近……還得再等等,等他們換崗的間隙,我再想法子混進去看布局圖。”
“等?”
霧大人突然提高了聲音,指節重重敲了下桌子,桌上的涼茶杯震得晃了晃,“這句話,等多久了?半個月!把你從西林域調過來,我花了多少力氣?打通獵獸殿的關節,升調到這域城獵獸殿,甚至幫你抹掉了在吳宣鎮zousi礦產的爛賬——結果你就給我一句‘等’?”